林致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脚步停在原地,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收缩,脸上的疲惫和忧虑被巨大的震惊覆盖。
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过了一会,林景明和沈棠站在了他面前。
“爸!”
林景明叫了他一声,林致成才回过神。
他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,但仔细看却能看到里面有一抹红。
快步走上前,目光依旧无法从沈棠脸上移开,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。
“你......就是沈棠吧?”
“孩子……一路辛苦了,我是林致成,你母亲的哥哥。”
沈棠看着激动的林致成,微微躬身,平静了叫了声“林先生好。”
林致成听见沈棠那声平静的“林先生”,脚步顿了一下。
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想让沈棠叫他舅舅,可是心里也明白沈棠刚跟他们见面,这声舅舅估计叫不出口。
只好按捺住心思点点头,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,声音放得很轻:“好孩子,跟我来,你外婆在里面。”
林景明快步跟上父亲,压低声音问:“爸,奶奶到底怎么样?”
林致成边走边抬手按了按眉心,眼下青黑更重了。
“昨晚又昏过去一次,今天早上醒来过,但说不出话。”声音发哑,“医生说是脑部供血问题,现在只能再看看情况。”
林景明脸色白了白。
沈棠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,听到这话,嘴唇抿紧了。
虽然还没见过这个外婆,但听到她状况不好,沈棠的心情也算不上好。
病房在走廊尽头,门是深棕色的木门,把手擦得锃亮。
林致成推开门。
这是一间套房,外面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室,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茶水和点心甜腻的气息。
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最先站起来,眼睛一亮:“爸!哥!你们回来啦!”
她小跑过来,又想起什么似的,探头看向林致成身后:“哥,你这几天去哪了?神神秘秘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目光落在林景明身后的沈棠脸上。
林瑶整个人僵住了。
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半张着,视线在沈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,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,指向沈棠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林瑶声音发飘,“你怎么……怎么跟奶奶长得……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顺着林瑶的视线看过来。
下一秒,沙发上坐着的人都陆续站了起来。
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的老人最慢起身。
头发花白,穿着深灰色棉布装,手里原本握着的一根乌木拐杖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老人却没去捡,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,身子往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沈棠的脸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褪尽,嘴唇开始哆嗦。
林景明的妻子苏晚晴反应快,赶紧扶住老人的胳膊:“爷爷,您慢点。”
老人像是没听见。
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棠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:“致成……这姑娘是?”
沈棠往前走了两步,在距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微微弯腰,鞠了一躬。
“林老先生好,”她抬起头,声音清晰平静,“我叫沈棠。”
“沈”字出口的瞬间,老人瞳孔猛地一缩,整个人晃了晃,苏晚晴连忙用力扶稳。
老人的手指死死抓住沙发扶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姓沈......
这个姓像一把钥匙,咔嚓一声捅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匣子。
沈这个字,从很久之前就是林家绝对不能提的一个字。
林致成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父亲的手臂。
“爸,具体情况我稍后跟您细说,现在先让沈棠去看看妈。”
林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闭了闭眼,点了点头。
林致成转向林景明:“带沈棠进去。”
林景明应了一声,对沈棠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会客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沈棠背上,直到里间病房的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那些灼热的视线。
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立刻模糊了。
里间比外间小一些,布置得很简单。
一张病床,几台监测仪器,窗户半开着,浅色窗帘被微风带起一点边。
床上躺着一位老人。
头发全白了,在枕头上散开,脸上布满深而密的皱纹,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,和微蹙的眉心。
即使闭着眼,即使被岁月侵蚀了容颜,沈棠依然能从那眉眼轮廓里,看出与自己惊人的相似。
林景明得话里一直说自己特别像外婆,可是沈棠心里一直不明白到底有多像,现在一看,果然像的很。
她脚步顿了顿。
林景明走到床边,弯下腰,声音放得极轻: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
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林景明眼圈红了红,又靠近些:“奶奶,您看看,我把谁带来了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位置。
沈棠慢慢走到床边。
监测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“滴滴”声,屏幕上曲线平稳地跳动着。
空气里有药水味,还有老人身上淡淡的属于衰老的气息。
沈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她看着那张昏睡中的脸,看了很久,不知为何,心里突然酸楚起来。
然后,她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老人露在被子外的手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皮肤松弛,布满老年斑。
但手指修长,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。
沈棠的手指碰到了老人的指尖。
凉的。
她下意识地,用自己的手心包裹住那只手,温暖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。
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,非常轻微,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监测仪上的心跳曲线,跳动的幅度大了些。
林景明屏住呼吸。
沈棠没动,她依旧握着那只手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她。
“外婆。”
沈棠凑近林老太太耳边,再次说:“我是沈棠,是林晚秋的女儿,我来看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