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有点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棠棠说了,去看看外婆,情况稳定了就回来。”
马婶察言观色,见她脸色不对,赶紧改口:“那是那是!棠棠那孩子,重情义,肯定不会忘了你。
再说了,她跟顾团长感情现在好了,哪能说留就留。”
秦芬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,秦芬就离开回家了。
从马婶家回来,秦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“京市的大小姐……”
“肯定要留她在京市多呆几天的……”
秦芬摇摇头,想把那些话甩出去,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拿起水瓢给菜地浇水。
水浇下去,土变深了色,菜叶子挂着水珠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“棠棠多了亲人,是好事,”她一边浇,一边小声自言自语,“她外婆病了,多住些日子正常,林家条件好,棠棠才能过得好……”
话说得顺,心里却还是堵着。
那点不安像细小的刺扎在那儿,不碰不疼,一碰就难受。
她浇完水,又去厨房忙活。
和面,剁肉,准备晚上包饺子。
面揉好了,肉馅调好了,手却在案板边停住。
以前包饺子,沈棠总爱凑过来说要学。
她手笨,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,煮的时候还爱破,可她就爱包,说包饺子好玩。
现在案板前就她一个人。
秦芬叹了口气,低头继续包。
傍晚,顾承钧回来了。
他换了常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进屋叫了声“妈”。
秦芬端出饺子,又炒了两个菜,母子俩在堂屋坐下吃饭。
没人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偶尔有咀嚼声。
秦芬夹了块肉,放进顾承钧碗里:“多吃点。”
顾承钧“嗯”了一声,就低头扒饭,没有要跟秦芬聊天的意思。
秦芬看着他那样子,心里更堵了。
她自己也夹了块肉,放进嘴里,却尝不出什么味。
脑子里想的是沈棠。
那小丫头爱吃肉,尤其爱吃红烧肉。每次做这道菜,她眼睛都亮亮的,能多吃半碗饭。
京市的菜什么样?听说口味淡,棠棠吃得惯吗?她会不会也想吃家里的红烧肉?
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。
饭后,顾承钧收拾碗筷去洗,秦芬坐在堂屋,看着他的背影。
儿子长大了,肩膀宽了,背挺得直,可那股子闷劲,一点没变。
想起沈棠在的时候,家里的欢声笑语就没停过。
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秦芬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眼睛闭着,脑子清醒着。
马婶的话又冒出来:“说不定就被留下了……”
秦芬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不会的,棠棠不是那种人,她说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
可万一……万一林家不让她走呢?
林家条件好,能给棠棠更好的生活,棠棠要是想留下,也……也正常。
隔壁屋,顾承钧也睡不着。
他在秦芬面前装得平静,回了屋那层平静就裂了缝。
这是他和沈棠的房间。
沈棠走了好几天了,可屋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。
枕头上还留着她的气息,很淡,像是洗发水的味道,混着一点她身上干净的皂香。
顾承钧躺下侧过头,脸贴着枕头。
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,心里某个地方就塌了一块。
他睁开眼,看向床头柜,上面放着沈棠的发圈,黑色的普通橡皮筋。
她平时随手一扎,碎发总掉下来几缕,她也不在意。
现在发圈静静躺在那里,没人用。
顾承钧闭上眼,胸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,更明显了。
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的气息还在,像她还在身边,可伸手一摸,旁边是空的。
顾承钧睁开眼,盯着黑暗。
他不知道林家是什么样,不知道京市是什么样。
只知道,沈棠在那儿,离他很远。
他想起火车站台上,沈棠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那么小,那么瘦,跟着林景明往前走,都没回头。
她是不是……也在想他?
这一晚上,顾承钧辗转反侧,一直没睡着。
他是军人,出过无数次任务,在野地里,在战壕里,在颠簸的卡车上,他都能闭眼就睡。
可今晚,躺在自己家的床上,枕着沈棠枕过的枕头,他失眠了。
......
跟顾家两个失眠的人不同,沈棠睡得还不错。
林老太太病情稳定后,便从医院回到了林家,沈棠自然也跟着回去了。
林家专门给她收拾出了一间客房,房间宽敞明亮,窗明几净,布置得大方得体,最显眼的是那张铺着崭新印花床单的床。
沈棠躺上去试了试,身下传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支撑感,是席梦思。
这让她再次清晰意识到林家的不寻常。
先前接触,只觉得他们气度不凡,待人接物颇有章法。
等真正踏入这栋位于城西带着小院的三层楼房,她才明白自己还是想简单了。
在这个冰箱、电视机一般家庭需要凭票或托关系才能购置的年代,林家的客厅里就都摆上了。
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,地板光可鉴人,家具多是实木,式样沉稳,透着岁月的质感,却并非陈旧,反而有种内敛的底气。
连她房里的窗帘床品,料子也都细软舒适,显然不是寻常市面货色。
第二天清晨,沈棠在柔软得有些陌生的床铺上醒来,怔了片刻才适应环境。
她迅速整理好自己下楼,林家人差不多已聚在餐厅。
林老太太一看到沈棠就高兴的招呼她:“棠棠醒啦?快过来坐,就等你了。”
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特意空出的位置。
沈棠依言过去坐下,向众人礼貌地问好。
林老爷子闻声,从报纸上抬起眼,目光落在沈棠身上时,脸上那种惯常的严肃竟悄然化开了些许,虽然嘴角微扬,眼神也很温和。
他对着沈棠点点头:“休息得还好?有什么不习惯的,一定要跟家里人说,让他们去安排。”声音也比平时低沉和缓。
“谢谢外公,都很好,床特别舒服。”沈棠答得落落大方。
林老太太更是笑意盈盈,不住地让她多吃点,还把装着花卷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谢什么,这是你自己的家,千万别客气。”
这显而易见的偏爱,让坐在沈棠斜对面的林瑶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她从小就知道爷爷在家说一不二,对子孙辈虽关爱,要求也极严,少有如此和颜悦色的时候,更别说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。
奶奶对沈棠的亲近更是毫不掩饰,她默默喝着粥,觉得嘴里有些发苦。
以前奶奶身边的位置一直都是她的,现在却留给了沈棠。
趁奶奶侧身给沈棠夹菜的工夫,林瑶抬起眼,飞快地朝沈棠那边了瞪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