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来林家这些日子,一直显得安静温顺。
话不多,总是微微低着头,说话声音轻软,加上那张天生带着点怯生生柔媚的脸,很容易给人一种柔弱好欺的印象。
林家除了林瑶,其他人待她都亲厚,自然不会为难她。
沈棠也乐得维持这副模样,没展露过半点棱角。
这份刻意的收敛,落在林瑶眼里,却成了另一种信号,这个表姐,性子软,好拿捏。
不过顾忌着家里的爷爷奶奶,再加上觉得沈棠在林家待不长,那点怨气便都压在了心里。
可今天在花园外听到的那番话,直接让林瑶心态崩了。
爷爷奶奶居然想要撮合沈棠和邓远?
自小被娇惯着长大的林瑶可一点都忍不了了。
她原本盘算着,让沈棠被虫子咬到,让她起满疹子甚至没法参加明天的聚会。
可晚饭时沈棠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让林瑶既困惑又懊恼。
到底哪里出了差错?盒子难道没放稳?
她心烦意乱地回到房间,手里还攥着沈棠给的那个小布袋。
打开抽出丝巾,料子确实不错。
可林瑶只觉得刺眼,嫌恶地将丝巾揉成一团,随手扔到床脚,一眼都不想多看。
丝巾轻飘飘落下,在床沿蹭了一下。
一只极小、近乎透明的飞虫,从丝巾褶皱里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瑶的枕头边缘。
它太小了,颜色又浅,隐在枕套的绣花暗纹里,根本看不见。
林瑶一点都没察觉。
......
京市火车站,夜晚依然喧闹。
顾承钧穿着一身整齐常服,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包,护着秦芬从拥挤的出站口走出来。
秦芬跟在他身后,手里也提着个大布包,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这个灯火通明的车站。
“承钧,”她紧走两步,追上儿子,“咱们现在是直接去找棠棠吗?”
顾承钧把行李暂时放在地上,抬眼看了看车站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,摇了摇头。
“妈,今天太晚了,不方便,我得先把任务材料送到指定单位交接,这是正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见母亲脸上明显的失望,语气放软了些。
“您先跟我去部队的接待处安顿下来,等明天我交接完,咱们再去林家。”
秦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点点头:“行,正事要紧。”
来接他们的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,顾承钧把行李和那个装着机密文件的黑色公文包小心放好,扶着秦芬上了车。
车子穿过京市的街道,秦芬贴着车窗往外看。
夜晚的京城和南方小城完全不同,楼房更高,路灯更亮,街上还有不少自行车和行人,热闹得很。
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,心里想着沈棠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,又觉得这些陌生里透出点亲切来。
部队的接待处设在城西一个安静的院子里,顾承钧把秦芬安顿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,又跟负责接待的同志交代了几句,这才拿起公文包。
“妈,您先休息,我去趟单位,尽快回来。”
“去吧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秦芬朝他摆摆手。
等顾承钧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秦芬才关上房门,转身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,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。
她把带来的行李一件件打开,最要紧的是那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,里面是她带来的特产。
腊肉、香菇、笋干、自家晒的辣椒酱,还有两罐她腌的咸菜,沈棠以前最爱就着这个喝粥。
秦芬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在桌上摆开,仔细检查有没有在路上磕碰坏掉。
看着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,她又想起林家,听儿子说,那是个体面人家。
心里忽然有点打鼓。
这些够吗?会不会太寒酸了?林家会不会看不上?
虽然顾承钧另外买了些贵重礼品,可秦芬还是觉得不安。
这是儿子第一次正式上岳家门,她这个当婆婆的,不能给棠棠丢脸。
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,最后下定决心。
明天一早,等承钧去交接任务,她就自己出去逛逛,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能添上。
顾承钧给她的钱足够多,塞在她贴身口袋里,厚厚一沓。
她得把这些钱都用在刀刃上,一定要给沈棠撑足了面子。
秦芬这么想着,心里才踏实了些,把特产重新包好,整整齐齐码在墙角。
又拿出给沈棠买的那件羊毛开衫,摸了摸柔软的料子,想象着沈棠穿上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顾承钧回到接待处时,已经到了深夜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在秦芬房门外驻足片刻,侧耳听了听,里面悄无声息,母亲应该已经睡了。
没有敲门,放轻脚步走到公共洗漱区,就着冷水简单洗漱。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洗去一路风尘,却洗不去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。
回到分配给他的房间,脱下外套仔细挂好,在床上躺下。
连续几天的舟车劳顿,身体明明疲惫不堪,可一闭上眼,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明天,明天就能见到沈棠了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,像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,荡开一圈圈涟漪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顾承钧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。
以前在部队,见那些成了家的战友把媳妇的照片贴身藏着,训练间隙偷偷拿出来看两眼,他总是不理解。
觉得矫情,觉得耽误正事。
那时他心里装着的只有任务、训练、部队,婚姻对他而言,更像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。
他甚至记不清结婚证上沈棠具体长什么样。
可现在……
顾承钧想起上次通电话时,沈棠那句轻轻软软的“顾承钧,我想你了”。
那时他才明白,什么叫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”。
第一次知道了想念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