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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家今晚的灯熄得格外早。
客厅里空空荡荡，茶几上那杯林老爷子睡前惯喝的茶，只抿了一口就搁在那儿，茶叶都沉了底。
林老太太晚饭没怎么吃，说是头疼，早早回房躺下了。
苏晚晴陪着说了会儿话，出来时眼圈有点红。
林致成在书房待到半夜，烟灰缸里摁了三四个烟头，最后他掐灭最后一支，起身回房时，脚步沉得抬不起来。
秦舒华躺在床上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听着身边林致成均匀的呼吸声。
然后轻轻掀开被子，赤脚下床，地板冰凉，她打了个哆嗦，摸索着找到拖鞋，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。
动作很轻拧开门侧身出去，又把门轻轻带上。
走廊里没开灯，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一点月光，她扶着墙，慢慢往楼下走。
厨房的壁柜最上面一层，放着家里的备用钥匙，秦舒华踮起脚，手指在柜顶摸索，碰到一个铁盒子。
秦舒华拿着钥匙重新上楼，回到林瑶房间，捏着钥匙插进锁孔。
“咔嗒。”
很轻的一声，门开了。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那一块。
林瑶缩在床上，背靠着床头，膝盖曲起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。
看到是秦舒华，林瑶眼眶瞬间就红了，掀开被子扑过来，光脚踩在地上，一把抱住秦舒华的腰。
“妈……”声音是哑的，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秦舒华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，稳住身子，抬手抱住女儿，手碰到林瑶的背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瑶瑶……”秦舒华声音也哽住了。
林瑶抬起脸。
灯光下，那张脸简直没法看。
密密麻麻的红疙瘩还没消，有些地方被挠破了，结了薄薄的痂。
眼睛肿得像核桃，眼眶通红，泪痕把脸颊冲出几道白印子。
秦舒华心像被揪了一把。
“妈，”林瑶抓着她衣襟，手指攥得发白，“我不去……我不去乡下……我会死的……真的会死……”说着又哭起来。
秦舒华搂紧她，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：“不哭……瑶瑶不哭……”
“爷爷不要我了……爸爸也不帮我……他们都向着那个沈棠……我才是亲生的啊……”
秦舒华嘴唇抿紧。
“妈，”林瑶抬起头，眼泪糊了一脸，“你帮帮我……你想想办法……我不想走……乡下那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……”
秦舒华没说话，扶着林瑶走到床边坐下，抽了张纸巾，轻轻擦女儿脸上的泪。
林瑶抓住她的手：“妈……”
秦舒华看着她。
看着这张从小宠到大的脸，此刻狼狈不堪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。
那是她的女儿，她一点点养大的女儿。
秦舒华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变了。
“瑶瑶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瑶立刻坐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，知道她妈不会丢下她不管。
“你听妈说，”秦舒华握住她的手，“爷爷这次是真生气了，你爸……你爸也拗不过他。”
林瑶脸色一白，还以为秦舒华要拒绝她。
“但是，”秦舒华顿了顿，“妈不会让你去乡下。”
林瑶眼睛亮起来。
“明天一早，”秦舒华凑近些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妈送你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外婆家。”
林瑶愣住。
秦舒华继续说：“你先去外婆那儿住一阵，你舅舅舅妈都疼你，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她握着女儿的手，手指用力。
“等过段时间，爷爷气消了，妈再把你接回来。”
林瑶嘴唇动了动：“可是……爷爷要是让人去外婆家找我……”
“他不会，”秦舒华说得肯定，“你爷爷那人，最重面子，把你送走是一回事，但真去亲家家要人，他拉不下这个脸。”
她看着女儿，眼神里有种狠劲。
“再说了，你外公那边也不是吃素的，他要是真找上门，你外公能让他好过？”
她娘家虽不如林家，可真要硬碰硬，公公也要好好掂量掂量。
林瑶心里那块大石头“咚”地落了地，“妈！”她扑进秦舒华怀里，脸埋在她颈窝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还是你对我最好……”
秦舒华拍着她的背，林瑶在她怀里蹭了蹭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睛里又浮起怨毒。
“都怪沈棠，”她咬牙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要不是她来，我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连自己家都待不下去？”
秦舒华拍她背的手停住了。
林瑶没察觉，继续说：“她算什么东西？一个乡下丫头，也配当林家大小姐？一来就抢我东西，连爷爷奶奶都被她哄得团团转……”
秦舒华蹙眉，沈棠刚来的时候，她也想真心对她好的，可没想到沈棠会那么不识抬举。
今天的事情，哪怕她跟林老爷子求求情，说不定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。
瑶瑶是错了，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，能错到哪儿去？至于要把她送去乡下那种地方？
秦舒华心里那点对沈棠的怜惜，此刻全变成了怨。
“妈，”林瑶拉住她的手，“我跟你说，那天放虫子的事……”
秦舒华看向她。
“我明明放进去了，”林瑶声音发狠，“我亲眼看着那条‘痒辣子’在盒子里，可是后来……后来那虫子怎么会跑到我房间里？”
她摸着自己脸上的疙瘩，手指发抖：“肯定是她！肯定是她发现了，偷偷放进我房间报复我！”
秦舒华盯着女儿的脸，那张从小漂亮到大的脸，此刻又红又肿，疙疙瘩瘩，有些地方还破了皮。
她记得林瑶皮肤有多好，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“妈，”林瑶眼泪又掉下来，“我这张脸……要是留疤了怎么办……”
秦舒华心疼坏了，赶紧安慰她：“不会，妈给你用的药是最好的，只要你按时涂，肯定会好的。”
她抱着林瑶，不停安慰她。
沈棠……
秦舒华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来日方长，总有算账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