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砚初揉了揉鼻子,看了眼紧闭的窗户,没再深究,注意力重新回到桌上摊开的资料上。
厚厚一叠,都是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,从李教授宣布结果那天就开始弄了。
翻找文献,梳理思路,把一些可能相关的有参考价值的研究进展和数据都分门别类归拢好,还附上了他自己的简要批注。
沈棠那个课题的方向,确实有点意思,但也正因为大胆,需要填补和夯实的细节更多。
这些资料,应该能帮她少走些弯路。
整理得差不多了,许砚初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将资料仔细地装进去,抚平边角,准备明天带到研究院,找个机会……
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手指捏着文件袋的边缘,停在半空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下意识地就开始整理这些?
为什么整理完了,第一个念头就是给沈棠拿过去?
他输了,输给了沈棠,输掉了那个让他现在想来都头皮发麻的赌约。
他不是应该……生气吗?或者至少,失落、不甘?
可那天,听到李教授说出沈棠名字的瞬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之后,涌上来的除了最初的震惊和空白,似乎……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愤怒和挫败。
反而有一种奇怪的,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如释重负?
甚至,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,还悄然冒出了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喜悦?
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连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和混沌。
许砚初松开手,文件袋“啪”地一声落回桌面。
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和胸腔里那颗失控般擂动的心脏。
一些被他忽略,或者故意无视的细节,争先恐后地涌现在眼前。
在实验室里,他因为她一个皱眉思索的表情,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,多看几秒。
会因为她跟别的男同事多说几句话,心里就莫名地烦躁,忍不住拿话刺她,看她气鼓鼓地瞪回来,心里那点烦躁才会奇异地平复一些。
会记得她习惯把移液管放在左手边,记得她思考时喜欢无意识地转笔。
记得她不喜欢实验室里消毒水味道太浓,每次都会悄悄把靠她那边的窗户多开一条缝。
会在她转身离开时,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门口。
会在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时,哪怕表面上装作漠不关心,耳朵却会不自觉地竖起来。
他以前……从不这样。
在别人面前,他礼貌,疏离,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情绪很少为谁波动,注意力几乎全部贡献给了研究和书本。
从不会因为谁而变得……如此不像自己。
只有沈棠。
那个会毫不客气地回怼他,会因为他一句挑衅而眼睛发亮像只竖起毛的小猫……
已然属于别人的沈棠。
许砚初猛地睁开眼,眼底是突然醒悟后的震惊,和一丝痛苦。
他没有恋爱经验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知。
在国外求学时,因为这副皮相和还算过得去的脑子,主动示好的异性并不少,大胆直接的更是常见。
但许砚初向来冷淡以对,甚至觉得麻烦。
可是从未想过,这种他以为与自己绝缘的情绪,会以这样一种别扭的方式,落在他身上。
对象还是……沈棠。
为什么偏偏是沈棠?
那个从一开始就跟他不对付,把他气得跳脚,现在又赢了他。
并且……已经有了合法丈夫的沈棠。
荒谬苦涩的无力感狠狠拍打上来,几乎将许砚初淹没,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理智在尖叫,不可能!绝无可能!
那是别人的妻子!你们是竞争对手!你疯了!
可心底那股灼热又酸涩的情绪,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,缠绕住心脏,越收越紧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该死!”许砚初低咒一声,一拳砸在坚硬的实木书桌上。
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手背传来痛感,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烦躁和痛苦。
这种不该有的妄想,为什么……就是控制不住?
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整理好资料的牛皮纸袋上,它静静躺在桌上,像个无声的嘲讽。
明天……还要不要给她?
许砚初缓缓靠在椅背上,抬起手臂,盖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沈棠特意提早了些到研究院。
天色刚蒙蒙亮,楼道里静悄悄的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回荡。
以为这个点,实验室肯定没人,掏出钥匙,打开门,里面果然一片昏暗,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。
“啪嗒。”
灯光亮起的瞬间,眼角余光瞥见实验台边似乎有个黑影,吓得她差点叫出声,心脏猛地一跳。
定睛一看,竟然是许砚初。
他就坐在他自己的实验台前,面前摊着几份资料,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。
显然也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和开门声惊到了,抬眼看向门口时,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。
沈棠抚了抚胸口,惊魂未定,忍不住抱怨:“许砚初?你什么时候来的?不开灯坐在里面,吓死人啊!”
边说边走进来,放下自己的布包。
按照往常,许砚初肯定已经反唇相讥,不是讽刺她胆子小,就是嫌弃她大惊小怪。
可今天,他居然只是抿了抿唇,视线飞快地从她脸上移开,落到面前的资料上,声音有些干涩地回了句:“……抱歉。”
沈棠正从包里往外拿白大褂,听到这话动作一顿,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。
许砚初侧着脸,实验室清早冷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紧绷的嘴角。
他垂着眼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让人看不清具体情绪。
但整个人的状态……很不对劲。
少了平日的尖锐和张扬,多了种说不出的沉闷,甚至……有点躲闪?
沈棠眨了眨眼,心里嘀咕,这人今天吃错药了?
居然没怼回来?还道歉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