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,也太明显。
许砚初像是被那目光烫到,猛地转过头,对上她的视线。
眼底有些发红,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,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最后变得近乎羞恼狼狈。
“看什么看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有点点虚张声势,“不是你说的吗?我课题上输给了你,在你面前就尽量闭嘴!我这不是……在遵守约定吗!”
沈棠一愣,随即恍然。
哦……对,好像是有这么个赌约来着,她赢就可以让对方闭嘴什么的。
也不怪她忘记,主要是最近脑子里塞满了事情。
那点有限的注意力,根本没分给许砚初是否遵守赌约这种小事。
甚至可以说,自打课题结果出来后,她压根就没怎么关注过许砚初这个人了。
赢了就是赢了,工作照常做,日子照常过。
至于许砚初是闭嘴还是继续聒噪,对她来说,真的……没太所谓。
沈棠这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还有那种明显没把他遵守约定当回事的态度,就这样落在了许砚初眼里。
许砚初胸口那团闷烧了一整夜,那种痛苦、纠结和自我厌恶的火焰,“腾”地一下窜得更高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
他为了她辗转反侧,痛苦自己那份不该有的心思,甚至为她整理资料到深夜。
今早更是鬼使神差提前跑来实验室,心里乱糟糟地想着要怎么面对对方。
结果呢?
沈棠居然忘了!忘得一干二净!
他许砚初在她心里,或许连个值得记住的对手都算不上,不过是个一时意气打了赌,输了就自动退场的背景板。
他的沉默,他的反常,他的痛苦……她根本看不见,也不在乎。
这种被彻底忽视,轻描淡写拂过的感觉,比输掉课题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许砚初甚至宁愿沈棠跑到他面前,趾高气扬地嘲笑他两句,也好过现在这样。
她眼中,根本没有他......
心里突然涌现一阵又狼狈又难过的情绪。
许砚初猛地转回头,不再看她,手指用力攥紧了面前的纸张,指节泛白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他不再说话,重新低下头,盯着资料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沈棠看着他明显赌气背影,虽然觉得他今天格外古怪,但也没多想。
许砚初这人向来脾气别扭,谁知道又抽什么风。
摇摇头,穿上白大褂,走到自己实验台前,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。
一整天,许砚初都处在一种诡异的安静状态中。
他真就闭紧了嘴,除了必要的实验交流,一个字都不多说。
沈棠跟他说话,询问数据或者仪器位置,他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汇回答,眼神尽量避免与她直接接触。
刚开始,沈棠还觉得有点不习惯,耳边少了那些带着刺的冷言冷语,少了那些幼稚的挑衅,实验室好像空荡了不少。
她甚至下意识地等了几次,等着他像往常一样,在她操作某个步骤时挑刺,或者在她记录数据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怼人的话。
但都没有。
许砚初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,只做分内事,绝不越界。
大部分时间都背对着沈棠,或者埋头于自己的区域,周身散发着“请勿打扰”的冰冷气息。
沈棠乐得清静,很快便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。
课题获批,接下来要细化的地方很多,正好需要集中精力。
但她这种享受的状态看到许砚初眼里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胸口那股无名火,烧得他坐立难安。
有好几次,许砚初都想故意说点什么,把沈棠的主意力分一点过来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那个该死的赌约堵了回去。
这种想说话不能说,想引起注意又不敢的憋屈感,让他一整天都处于一种低气压的烦躁中。
手里的记录笔被无意识地按得咔哒作响,整理资料时也带着一股狠劲,仿佛跟那些纸张有仇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
沈棠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实验台,脱下白大褂挂好,拎起布包,准备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时,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:“等一下。”
沈棠脚步一顿,疑惑地回过头。
许砚初还站在他自己的实验台边,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。
沈棠挑眉,询问:“有事?”
心里想着,这家伙憋了一天,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固态萌发,找点不自在了?
许砚初被她那了然又带着防备的眼神刺了一下,心里那点别扭和犹豫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取代。
他几步走上前,不由分说,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直接塞进沈棠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你拿回去看看。”
沈棠下意识接住,低头看了看那厚实的袋子,又抬头看向许砚初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莫名其妙。
许砚初却像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,又像是怕被她追问,塞完袋子立刻后退一步,然后转身,几乎是用逃的速度,快步走出了实验室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只剩下沈棠一个人,拎着那个突如其来的文件袋,站在原地一头雾水。
这许砚初……今天到底是怎么了?吃错药都没这么离谱。
许砚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研究院大楼,脑子里一片空白,或者说,是他强迫自己一片空白。
不敢去想沈棠打开文件袋看到那些资料后的表情,她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,甚至在心里暗暗嘲笑他。
这让他感到一阵难堪羞耻,他许砚初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瞻前顾后丢人现眼的事情?
只想赶紧回家,把自己关进房间,隔绝外面的一切,尤其是隔绝掉所有关于沈棠的念头。
一路疾走,直到看见自家院门,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,也让那紊乱的心跳平复一些。
推开院门,低着头快步往里走。
“哥!你回来啦!”许晓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,从客厅方向传来。
许砚初脚步一顿,只想装作没听见,径直冲回自己二楼的房间。
“哎哎哎!等一下!哥!别走!我有事跟你说!”许晓云见他要溜,赶紧从客厅跑出来挡在楼梯口。
眼睛亮得惊人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期待。
许砚初被迫站在那,眉头拧紧,满脸不耐烦:“干什么?我很累,有事快说。”
语气硬邦邦的,只想快点打发掉这个聒噪的妹妹。
许晓云也不在意他的坏脸色,反而笑嘻嘻地侧过身,指着客厅靠窗的一角,语气带着一种兴奋。
“你看那边!看看我弄回来的新装备,感觉怎么样?好不好看?喜不喜欢?”
许砚初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更加烦躁,敷衍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。
客厅角落,往常放着盆景的地方,此刻立着一个明显比普通服装店模特高出不少的人体模型。
而模型身上,套着一件……裙子。
一件极其扎眼的、蓬松的、缀满了层层叠叠蕾丝和蝴蝶结的……粉色连衣裙。
裙子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粉,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简直有些刺目。
模特头上甚至还被恶趣味地戴了一顶同色系的,带着面纱的小礼帽。
许砚初的目光在那团粉色的,充满少女梦幻气息的物体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。
大脑像是生锈的机器,艰难地转动了一下。
“轰”的一声,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,眼前一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