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些,语速也慢了,用词却比日常交谈更正式更复杂,夹杂着一些沈棠完全陌生的词汇。
许砚初听着,脸色微微一变。
老村长似乎看出他的惊疑,连忙安抚地摆摆手。
身体往前倾了倾,压低了声音,语速加快,神情也变得有些激动,甚至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。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竹楼的地板,又指向北方黑黢黢的山林方向。
许砚初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,他紧紧抿着唇,听完老村长一番急促而低沉的叙述后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,他郑重地用非常正式的土语向老村长道了谢。
回去的路上,许砚初都沉默着。
直到回到那间小屋,关好门,沈棠立刻问道:“村长说了什么?我看他……情绪很激动。”
许砚初在竹床边坐下,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凝重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沈棠,低声转述。
“老村长说……我们想穿过北边山林到对面,这个念头很危险。
他看出来了,我们不是普通的私奔恋人,我们是从‘那些人’手里逃出来的。”
沈棠心下一凛:“他这么快就猜到了?”
许砚初点点头继续道:“他说,北边那片山林,看着安静,其实有好几股势力在活动,有的是走私货物的,有的……就是专门做‘人口生意’的。
他们寨子位置偏,但也知道一些。
最近其中一股势力,领头的外号叫‘言老大’的,活动尤其频繁,手段也狠。”
许砚初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老村长之所以这么激动,是因为……他有切肤之痛。
他的儿媳妇,还有最小的女儿,五年前就是被一伙类似的人抓走的,至今杳无音信。
他的儿子,当时为了护住家里的女人,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了。
所以现在,家里就只剩下他带着岩恩和玉恩这两个孙子孙女相依为命。”
沈棠倒吸一口凉气,终于明白老村长那激动神情下的深重悲痛。
“他说,他早就怀疑我们是逃出来的。
但感激你救了岩恩,也看我们不像坏人才收留我们的。
他告诉我们,有一条非常隐秘的、猎人才知道的小路,可以绕过那些势力常走的几条‘道’,直接抵达边境线一处很少有人巡逻的缺口。
那条路很难走,要穿过一片沼泽和陡峭的岩壁,但相对安全。”
许砚初说完,看着沈棠:“他愿意帮我们画一张简单的路线图,还会给我们准备一些路上用的干粮和防虫蛇的药草。
条件是……如果我们有机会,到了安全的地方,能不能……帮忙打听一下他儿媳和女儿的消息,哪怕只是一点信息也好。”
沈棠听罢许砚初的转述,沉默良久,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她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,仿佛能看见无数被黑暗吞噬的家庭,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。
“陆言这伙畜生……不知道已经害了多少女人,毁了多少个家。”
许砚初沉重地点头:“老村长的家,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这笔血债,希望有一天能清算。”
但他们现在自身难保,首要任务是活着逃回去。
沉重的现实压在心头,两人一时都无话,便准备休息。
这间小木屋极其狭小,仅有一张用木板和竹竿搭成的简陋床铺。
因许砚初是伤患,沈棠坚持将床让给他,自己则将屋内唯一一张旧方桌推到墙角,铺上些干燥的稻草和两人单薄的外衣,勉强拼成一张“床”。
虽然坚硬硌人,但比起潮湿冰凉虫蚁可能滋生的泥地,已算是不错的地方了。
沈棠似乎拥有一种无论身处何境都能迅速入睡以保存体力的本能。
她躺下后不久,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,很快进入了睡眠。
而另一边的许砚初,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有了老村长岩摆提供的隐秘路线和帮助,他们离开这个暂时提供庇护的小寨,踏上真正归途的日子,恐怕就在眼前了。
一旦成功穿越边境,他和沈棠将回归各自的身份,过原来的生活。
他和沈棠就还是同事,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这里发生的事情。
许砚初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,就像一场光怪陆离又惊心动魄的梦。
从被绑架的恐惧绝望,到丛林逃亡的生死一线,再到这偏僻寨子里的短暂安宁。
最初,许砚初被巨大的恐慌和腿伤的剧痛笼罩,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。
然而,不知从何时起,竟渐渐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,却令人贪恋的熨帖感。
沈棠将他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找药、换药、准备食物、甚至帮他擦洗不便移动的身体……
许砚初从最初的窘迫尴尬,到后来的依赖顺从,再到此刻……
竟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,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处,这本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样子。
寂静的深夜里,一个隐秘而荒唐的念头,如同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。
如果……如果没有那些追兵,如果不用考虑回去后的一切。
就像村里人想的那样,他们只是一对因相爱而逃离世俗的普通恋人。
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寨里,守着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……似乎,也没什么不好。
这个念头让许砚初心头猛地一悸,知道这只是只是他的幻想。
但那份“美好”的感受,却真实地烙印在了心底。
许砚初悄悄侧过头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,看向墙角那个蜷缩的纤细身影。
直到眼睛发酸,才强迫自己闭上眼。
隔绝掉这不该有的奢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