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站起来,抿着唇,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里,静静地看着面前两个人。
“沈棠同志,你……先坐下吧。”
沈棠没动,只是执拗地看着他。
领导在心里又叹了口气,终于说道:“沈棠同志,你……回去吧,顾承钧同志他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要给沈棠一个缓冲的时间。
“搜救部队在河谷下游十五公里处,发现了他的军装残片和一些……个人物品,经过辨认,确认属于顾承钧同志。
河谷那段区域水流异常湍急,地形复杂,遍布暗礁和漩涡,根据现场情况和时间推断……生还的可能性,已经……微乎其微。”
他避开了最直接的那个词,但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,狠狠凿在沈棠的耳膜上,再刺入心底。
“上级经过综合研判,决定……将顾承钧同志,暂定为因公失踪,并……按相关规定,启动后续程序。”
领导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……节哀,顾团长是英雄,国家和人民不会忘记他的贡献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的光似乎更暗了。
沈棠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,只是一下,在领导想扶她之前,很快就稳住了。
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近乎透明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没有哭,没有喊,也没有质问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沈棠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谢谢……领导通知。”
说完转过身,不再看任何人,一步一步,朝着休息室的门口走去。
沈棠的表现让两位领导很是担心。
她面上太过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接到丈夫噩耗的女人。
这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没底。
那位年长的领导给值班人员递了个眼色,对方会意,连忙跟上去。
“嫂子,我送您回去吧!您这状态,一个人走我们不放心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沈棠断然拒绝。
没过一会,她转过头来。
“顾承钧只是失踪。”
沈棠一字一句的说,“没有见到他本人,没有亲眼确认,我就不会认。”
两位领导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是他们对上沈棠那双眼睛,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最后,他们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大门。
沈棠走得很稳。
她走在军区的水泥路上,脚步不快不慢,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,就一个想法,就是回家。
回家。
妈还在家里等着。
路上有军属走过,有人认出她,脚步放慢了,目光带着探究和同情。
也有人还没听说消息,笑着想跟她打招呼,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拽袖子,那笑容便僵在脸上,变成了欲言又止的尴尬。
沈棠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沈棠!”
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。
她没听见。
“沈棠!”
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,停下慢慢转过身,目光有些涣散。
视线里先是一把轮椅,轮椅上坐着个人。
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人是谁?
“……许砚初?”一开口,声音干涩,却努力弯了弯嘴角,“怎么是你啊?”
她眨了眨眼,像是刚反应过来,又环顾了一圈周围。
许砚初旁边还站着两个人,许晓云满脸担忧,苏明月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你出院了?”沈棠看着许砚初,笑着说,“抱歉,这几天……有点忙,都没去看你。”
然后又顿了顿,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忘了什么,然后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。
“也忘了给你炖汤。”
许晓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。
面前的人明明在笑,明明语气那么轻柔、那么正常,正常得就像平常在医院里闲聊一样。
可她越是这样,许晓云心里越像被刀绞。
许砚初坐在轮椅上,仰头看着她。
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,脸上挂着笑,眼里的光却碎得七零八落。
他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苏明月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:“沈棠,你……你别硬撑。顾团长的事,我听我爸提了一嘴。
我、我不放心,就赶紧来找你……”
说着说着,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下来。
苏明月也是听到消息就立马来找沈棠,路上遇到许家兄妹,三个人都很担心沈棠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棠看着她,又笑了一下,笑容和方才一样温和,一样恍惚,“我能有什么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苏明月瞳孔骤缩,许晓云惊叫出声,许砚初几乎是瞬间从轮椅上撑起身。
沈棠的身体没有了支撑,直直地向前倒去,然后就陷入了黑暗。
再次醒过来的时候,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。
沈棠慢慢坐起身,视线从天花板落到墙壁。
整个房间是温暖的米色,墙角还嵌着一盏造型别致的壁灯。
窗帘是双层的,外头一层薄纱,里头一层厚实的棉麻,此刻正被傍晚的风轻轻拂动。
床头的矮柜上摆着一只细颈白瓷瓶,插着几枝淡紫色的干花,瓶身釉色温润,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物件。
房间装修得很精致,在这个年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。
“你醒了!”
惊喜的声音同时响起。
沈棠循声望去,许晓云和苏明月并排站在门边,两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和欣喜。
许晓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屁股坐在床沿,伸手就往沈棠额头上探,嘴里噼里啪啦像倒豆子。
“你终于醒了!你都昏了两个多小时了!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头晕不晕?想不想吐?
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,你这样我不放心……”
苏明月跟在后面,虽然没像许晓云那样咋咋呼呼,眼圈却还红着。
她站在床边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棠,嘴唇动了动,像有很多话要说,又怕一开口就忍不住。
沈棠被她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恍惚,隔了两秒才回过神。
她轻轻挡开许晓云探额头的手,声音还有点沙哑:“我没事。”
顿了顿,又环顾四周: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
“我家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