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换了个坐姿,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扶手上,铐子碰着铁栏杆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你们不用再审了。”他粗声粗气地说,“我什么都不会说的,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。”
林老爷子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距离不到两米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人的脸都照得清楚。
林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响,没说话。
秦老爷子也不看他,目光落在桌面上,不知在看什么。
“老三。”林老爷子开口。
听到这个称呼,秦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四六年那会儿?”林老爷子说,“咱们刚进队伍那阵子,分在一个班,你那时候才十八,瘦得跟麻秆似的,扛枪都费劲。”
“头一回上战场,你吓得腿软,是我把你从战壕里拽起来的。”
林老爷子继续说,“打完仗你跟我说,哥,我差点尿裤子,我说没事,头一回都这样,你后来打得比谁都猛。”
秦老爷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四八年那次我腿受伤,你背着我跑了二十多里地,可我不知道你也受了伤,跑到医院你自己也倒下了。
大夫说你失血过多,再晚半小时就没命了。”
林老爷子看着他,“你在床上躺了三天,醒过来头一句话问我,哥,你腿保住了没。”
秦老爷子低着头,没吭声。
“五几年咱们转业,你分到地方,我留部队,你结婚那天我去喝酒,你拉着我的手说,哥,这辈子咱俩是过命的交情,以后孩子也得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林老爷子顿了顿,“所以后来舒华出生,致成出生,我说两家结个亲吧,你二话没说就点了头。”
秦老爷子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这些年咱们政见上有分歧,吵过架,红过脸。
我也没少说你,你也没少顶我。”林老爷子的声音沉下去,“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解除这门亲事,致成和舒华的事,我一直觉得挺好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老三,我实在想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林老爷子每说一句,秦老爷子的脸皮子就颤动一下。
说林老爷子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秦老爷子整个人都激动起来。
他突然直起身,铐子哗啦啦响,手攥着椅子扶手,眼睛瞪着林老爷子。
“你还敢问我为什么会这样?”
他的声音又粗又哑,带着压不住的怒气。
“你难道自己不知道吗?”
林老爷子愣住了,眉头蹙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秦老爷子盯着他,冷笑一声,“老林,这么多年了,你真以为我不知道?”
林老爷子没说话。
秦老爷子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看着他,嘴角挂着冷笑。
“六三年那次提拔,你还记得吧?”他说,“上面要挑人去别的军区,我跟另外一个人资历相当,功劳相当,谁上都合理,他最后上了,我留原地。
我也没当回事,后来我才知道,上面本来是让我去的,可最后去的去的是他。”
“听说上面领导问了你的意见,但是你没推荐我,而是推荐了那个人?这是为什么?”
林老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那次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,还不止这件事。”秦老爷子打断他,“六六年,我那个副职的任命,本来板上钉钉的事,最后黄了。
你知道为什么?因为你跟上面说,我性子急,还需要锻炼。
这个我总没冤枉你吧,难道不是你说得?”
林老爷子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七二年,我儿子想去部队,指标都下来了,最后被人顶了。
顶他的人是谁你知道?是你手下的一个兵。”
秦老爷子盯着他,“你说你不知道?”
林老爷子脸色沉下来。
“老三,你说的这些事,我都能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秦老爷子冷笑,“行,你解释。”
林老爷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,在他对面站定。
“六三年那次,”他说,“上面确实找过我,问我的意见,我说你是个好苗子,但那时候你刚结婚,舒华她妈身体不好,你走了,家里怎么办?
我推荐别人,是因为那人家里没负担,能走得开。
我想的是,你再等两年,等家里安顿好了,机会多得是。”
秦老爷子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六六年那个副职,”林老爷子继续说,“我是跟上面说过你性子急,但那是因为那个位置要跟地方上打交道。
你那个脾气,去了容易得罪人,我想的是让你再磨磨,换个更合适的位置。”
秦老爷子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七二年你儿子那事,”林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根本不知道,后来听说了,也晚了。
那个兵是我手下的不假,但他不是走我门路上去的。
他家里出了事,急需那份工作养家,上面特批的。
你要是觉得我偏心,我认,但这事,我真没插手。”
秦老爷子听着,脸上的冷笑慢慢收起来。
“老林,”他说,“你这些话,骗别人行,骗我?”
林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你说的那些考虑,那些好意,”秦老爷子一字一顿,“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林老爷子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三,”他说,“咱们认识四十多年了,我什么人,你真的不知道?”
秦老爷子闭上眼,再不愿看他。
林老爷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脸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,经年的误会,到了这一步,已经没办法再解开了。
叹了口气,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老三,”他说,“就算你对我有误会,不认我这个老兄弟,我还是要劝你一句。”
“老老实实交代了吧,上面说不定看你配合,能从轻发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,“你不为自己想,也要为自己家里人想。”
“还要为你孙子秦风好好想一想。”
秦老爷子的脸皮子一抖。
林老爷子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,屋里只剩下秦老爷子一个人。
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来,肩膀也垮了,背也塌了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