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祭是勐卡寨一年中最隆重,最被期待的节日,尽管还有三天才开始,但整个寨子已然提前进入了某种欢快而躁动的节奏。
家家户户开始清扫竹楼,准备祭品,空气中弥漫着蒸制糯米糕和腌制山货的香气。
而最为活跃的,当属寨子里的年轻人。
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若有似无的春意和快活的气息,眉眼间传递着心照不宣的期待。
沈棠对此无暇他顾,她的心神全都系在过几天要离开的事情上。
反复检查着行囊,尝试用有限的材料制作更耐久的干粮,辨认和分装每一种可能有用的草药,并尽可能多地休息以恢复体力。
每一分准备,都可能在未来救他们的命。
许砚初的腿伤好了不少,虽然还不能自如行走,但已能拄着老村长给他削的简易拐杖,在寨子里缓慢移动。
这便给了玉恩可乘之机。
小姑娘几乎一有空就跑来,不由分说地将他“拖”出去,让他一起去看看寨子里的热闹,美其名曰“透透气”。
这天,玉恩又将他带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,那里已经聚了不少年轻人,正三五成群地说笑着,气氛热烈。
一个圆脸姑娘笑嘻嘻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一位眼尾有颗小小褐痣,模样清秀的姑娘。
“哎,阿依娜,我早上看见岩罕在那棵老榕树后面,拿着块木头刻啊刻的,偷偷摸摸的。
我瞄了一眼,那眉眼……活脱脱就是某个眼尾有痣的人哦!”
被叫做阿依娜的姑娘顿时满脸飞红,羞恼地去捂圆脸姑娘的嘴。
“阿香!你乱讲!看我不撕了你的嘴!”
两个姑娘笑闹成一团,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。
许砚初有些不解地看向玉恩。
玉恩踮起脚,凑近他小声解释:“阿砚哥,我们寨子有个老传统,男孩子如果真心喜欢一个姑娘,就会亲手为她雕刻一个小木像。
木头要选质地好的,雕刻的时候要全神贯注,心里想着她的样子。
雕得越像,就说明……说明她在男孩心里的样子越清晰,地位越重要。
这是山神祭时,男孩能送给女孩最珍贵、最有心意的礼物啦!所以阿依娜姐姐才那么害羞。”
亲手雕刻……心里想着她的样子……
许砚初听了,眼神蓦地闪烁了一下。
抿唇思考了一会,低头用土语轻声对玉恩说了句什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恳求。
玉恩眨了眨大眼睛,脸上露出“我懂啦”的调皮笑容,用力点点头。
“好!包在我身上!”
说完,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跑开了。
没过多久,她又跑了回来,凑到许砚初耳边,用气声兴奋地说:“问好啦!岩甩阿叔说他可以教你!
他可是我们寨子里最好的木匠,雕刻手艺一流!他现在就在他家后面的工棚里!”
许砚初闻言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腼腆的笑容,低声道了谢。
接下来的两天,沈棠便发现许砚初的行为有些古怪。
他不再只是安静地待在屋里养伤或是被她扶着在附近简单走动,而是每天一大早就拄着拐杖出门,问他去做什么,他只含糊地说去透透气。
然后直到傍晚才回来,身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新鲜的木头香气。
更明显的是,他修长的手指上,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伤痕,有的是被刻刀划到的浅口子,有的是被木刺扎到或摩擦出的红痕。
每当沈棠疑惑地看向他的手,或是问他怎么弄伤的。
他总是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口或背后,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解释。
“不小心……碰到树枝了。”
神神秘秘的弄得沈棠一头雾水。
不过这是许砚初的自由,她并未深究,只当他是想趁着离开前,多和帮助他们的寨民相处。
或是年轻人好奇,参与了寨子里的什么节日准备活动。
说实话,她其实也很喜欢着这里,许砚初喜欢也很正常。
沈棠就没再多想。
山神祭的前夜,寨子里的欢快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,远处隐约传来练习对歌的歌声和笑语。
许砚初回来得比平时更晚一些,手指上的伤痕似乎又多了一两道,但他眼底却带着一种亮晶晶的神采,也藏着某种温柔的期待。
山神祭这天终于到来了。
天色微亮,整个勐卡寨便热闹起来,空气中弥漫着不同于往日,带着兴奋与甜香的活跃气息。
这是一场从日出持续到星月满天的狂欢。
姑娘们早早起身,穿上母亲精心缝制,平日里舍不得碰的鲜艳筒裙。
佩戴上缀有银饰和彩羽的美丽头冠,对镜细细打扮,脸颊因期待而泛着红晕。
沈棠也醒了,她对这个节日本身并无特殊感觉。
敲门声响起时,还以为是玉恩像往常一样来送东西,或是告知老村长那边的安排。
她拉开门,却微微一愣。
门口站着的确实是笑容灿烂的玉恩,但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寨子里的年轻姑娘,其中包括那位眼尾有颗小痣的阿依娜。
她们个个打扮得明艳动人,手里捧着衣物和饰物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棠。
沈棠有些错愕,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,下意识地比划手势询问。
姑娘们发出一阵善意的银铃般的笑声,不由分说地簇拥上来,七手八脚地,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劲儿,将沈棠往屋里推。
叽叽喳喳的土语像欢快的小溪流。
沈棠在她们面前仍需维持“哑女”形象,无法开口询问,只能疑惑地看向屋内的许砚初求助。
许砚初早已起身,此刻正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耳根有些发红。
他接收到沈棠的目光,略显局促地翻译道:“她们……她们说,今天是山神祭,是寨子里所有人的大日子。
她们给你也准备了节日的衣服……让你也换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你……你换吧,我……我先出去避一避。”
说完,他几乎是同手同脚,有些狼狈地快速挪出了小屋,还细心地带上了门,将空间留给了一屋子的女孩和依旧茫然的沈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