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
宋景曜,我不恨你了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云柚甚至还没从厉彦洲被撞飞的恐怖画面中回神,死亡的阴影就已将她笼罩。
那辆车是直直朝着她撞过来的,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,她看清了车里的人。
驾驶座上是陶修杰。
他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笑容,眼睛瞪得滚圆,隔着玻璃,云柚甚至能听见他发出的亢奋吼叫。
“去死吧!贱人!”
副驾驶坐着的是陶静。
与陶修杰的疯狂不同,陶静显得异常冷静,她穿着云柚初见她时的白裙子,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。
那双惯会算计的眼睛此刻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云柚,没有愤怒,没有嫉妒,只是静静欣赏着云柚的恐惧和无助。
一个疯狂咆哮,一个冷静凝视。
两种极致的恶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无比诡异的画面。
这对姐弟,一个抢过她男人,一个抢过她亲爹,最后什么都没得到,现在要弄死她。
云柚觉得今天死定了时,宋景曜那辆黑色宾利去而复返。
一个极其利落又迅速的甩尾,车身横滑,精准地、决绝地,将自己作为一道屏障,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和近乎不要命的速度,硬生生塞进了她和那辆车之间。
没有一丝犹豫。
砰——
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猛地炸开,云柚的耳膜嗡嗡作响。
火花四溅,她眼睁睁看着宋景曜的车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、塌陷、崩解,玻璃碎片四处飞溅。
这极度暴烈的画面,在云柚眼中定格,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哽咽从她喉咙里挤出来:“宋景曜,不要……”
似是心电感应般,宋景曜突然朝她看过来。
那一眼,极快,极短,却像是被无限拉长。
没有了从前的玩世不恭,没有了算计和偏执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她,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、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像是,最后的告别。
然后,他毫不犹豫地,猛地转过头,脚下将油门一踩到底,顶着那辆车,疯狂地将其推向远离她的方向。
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和尖锐的悲鸣。
轰!
最终,一声更沉闷,更彻底的巨响传来。
陶修杰和陶静的那辆车,被他以同归于尽的方式,狠狠地怼在了远处的承重墙上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宋景曜的车头也彻底报废,车窗玻璃哗啦震碎,他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,又狠狠掼在剧烈变形的方向盘和安全气囊上。
另一边,撞向厉彦洲的车也停了。
保镖在车撞来的瞬间跳上车,砸破驾驶座车窗,抢过方向盘,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了方向。
一切声响戛然而止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云柚瘫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,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冒着白烟的宾利,看着鲜血从驾驶室的门缝里蜿蜒流出……
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如同海啸般瞬间击中她,她双手撑着地站起来。
刚走一步,林叙来了。
云柚听到‘厉总’,猛地停住脚。
厉彦洲……
她脚尖一转,脚踝钻心的痛传来,她恍若未知,踉踉跄跄地朝着厉彦洲跑过去。
林叙刚让开,她便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冰冷的脸颊。
“厉彦洲,你别吓我。”
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,眼泪汹涌而出,大滴大滴地砸在他脸上,无力感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。
他一直吐血,她伸手去擦他唇角的血,喉间溢出小兽般的哀鸣与绝望。
“厉彦洲!”
厉彦洲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嘴唇颤动了下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“别……别哭。”
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下,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,却是举到半空,又无力地瘫软回去。
云柚握住他垂下的手,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落得更急。
“你坚持住,救护车马上就来了,你不是想复婚吗?我答应你,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,求求你别死,厉彦洲,我只有你了……”
不远处,那辆冒着白烟的宾利车里,宋景曜被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死死卡住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,他的意识正在流失,视野慢慢变得模糊。
最后残存的感官里,是云柚抱着厉彦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像遥远的背景音,却字字清晰地剐着他的心。
她最后还是走向了那个男人。
从前的云柚,满心满眼都是他,如今,他都要死了,她都没来看他一眼。
是他的错……是他把她弄丢了。
宋景曜想扯动嘴角笑一下,却只咳出更多的血。
意识彻底湮灭前,有人来了,是林叙。
厉彦洲让林叙来的。
厉彦洲虽然厌恶宋景曜,但并不希望他死,因为他是为了救云柚,他死了,会在云柚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。
……
晚上九点,云柚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。
“厉彦洲!”
记忆回笼,她几乎是弹坐起来,手腕上还打着点滴,因她剧烈的动作而回血。
守在一旁的沈雪连忙按住她,“哎,云柚,你别激动,彦洲哥还在手术室。你放心,院长带着整个专家团队给彦洲哥做手术,会没事的。”
云柚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,她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,掀开被子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
这里是京弗国际医院,十楼。
这一整层都是厉彦洲专属,手术室的位置云柚知道,她曾在这里住过。
她跑到走廊尽头,就看到像尊雕像一样守在手术室外的林叙,沈湛和徐莫城也在,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还在抢救。”
“彦洲会没事的,别担心。”
都劝她回去,云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,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不吃不喝,不说话,只是盯着那盏亮着“手术中”的灯。
知道劝不动,没人再劝她,沈雪给她处理了手背上渗血的针孔和脚踝的扭伤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云柚几乎绝望时,那盏灯终于熄灭了。
门开了,院长范弘业一脸疲惫地走出来。
“肝脏破裂和肋骨骨折都很严重,失血过多,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最重要的心脏主动脉。现在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,接下来要看后续的恢复和感染情况,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。”
命保住了。
很快,厉彦洲被推了出来,他浑身插满了管子,脸色惨白,还在昏迷,被迅速送往重症监护室观察。
云柚想跟上去,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巨大的疲惫感袭来。
再醒来,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,病房里只有沈雪。
云柚见她一脸的复杂和犹豫,欲言又止,以为厉彦洲出事了,掀被子就要下床,沈雪说不是厉彦洲。
“是宋景曜,他伤得实在太重,内脏多处破裂大出血,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已经通知家属了,他爸妈这会儿在飞机上,现在只有宋芝玥在。”
她顿了下,看着云柚,迟疑的开口:“刚才宋芝玥来了,说宋景曜一直在喊你,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
……
云柚去见了宋景曜。
她站在病床前,几乎认不出他。
宋景曜身上连接着更多的仪器,戴着氧气面罩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。
他似乎感应到云柚的到来,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曾经漂亮风流,总是含着戏谑和偏执的桃花眼,此刻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,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和涣散。
看到云柚,他的瞳孔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云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将耳朵凑近他唇前才听见。
“璨璨,我好痛啊,你当时也这么痛对不对……不对,你比我更痛……你从小就怕痛,打个针都要我哄好久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攥住云柚的手。
“就差一点,就差一点我就能把你带走了,我明明都准备好了……这是我的报应,璨璨……不要难过,云姨的死我也有责任,这条命本该还给你。”
“可是我发誓,云正德出轨陈秀琴,我以前真不知道,是宋芝玥骗你,如果我知道,我一定会告诉你。”
“璨璨,这辈子对不住你……下辈子,我保证,我们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……我真的很爱你,好爱你……”
“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差,怎么就被陶静缠上了……她为什么要出现?我恨死她了……璨璨,我好想回到小时候……”
他似乎想对她笑一下,但最终只是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握着她的手,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地松开了。
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,刺耳的长音划破了病房死寂的空气,屏幕上跳动的心跳曲线,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。
云柚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他手上。
“宋景曜,我不会原谅你,但是,我不恨你了,不恨了。”
……
陶修杰抢救无效,陶静活下来了,但也跟死了差不多。
脊柱神经受到了毁灭性的损伤,这意味着她从此颈部以下完全丧失运动功能,今后只能躺在医院,靠插着各种管子维持生命。
比植物人好一点,意识是清醒的。
还不如死了。
陶静听说宋景曜死亡的消息时,非常高兴。
宋景曜为什么会去而复返?
因为是她给宋景曜打的电话,她说她也在车库,马上就要撞死云柚。
她笃定宋景曜会回来,她就是要让宋景曜亲眼看着云柚去死。
只是没想到,当时那样的速度和角度,宋景曜竟然能救下云柚。
也是,换成任何一个技术稍逊的司机都不行,但他是宋景曜啊。
是那个曾经在赛道上以精准控制力闻名的天才赛车手。
也只有他,能在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状态下,做出最冷静也最疯狂的操控。也只有他,能为了云柚毫不犹豫地将油门踩到底。
云柚没死,可惜了。
没关系,宋景曜死了,黄泉路上有宋景曜陪着她,她也算圆满了。
但是,她现在完全是个废人,身子动不了,手动不了,想死都死不了。
所以等宋芝玥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时,她告诉她一个秘密。
“宋芝玥,其实我爸不是你的救命恩人,我爸是我害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