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
婚礼(正文完结)
九月二十三号,秋分。
南城的天空湛蓝如洗,阳光和煦,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初开的淡雅甜香,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这一天,昼夜均分,寒暑平衡,仿佛也预示着某种圆满和新的开始。
民政局门口,厉彦洲小心地借着云柚的力从车上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色西装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虽然这次受伤让他清瘦了不少,眉宇间也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,但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和气度却愈发摄人。
云柚站在他身边,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,褪去了二十二岁时的青涩,增添了三十岁女人独有的风韵与从容,眉眼间流转着柔和而坚定的光彩。
八年前,也是在这里,她带着对未来的不安和利用,嫁给了正值盛年的厉彦洲。
那时她是仰望他的,如同仰望一座遥不可及的高山。
八年的时间,他们走过弯路,历经波折,分了又合,有一个女儿,又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。
如今,她已经三十岁,厉彦洲四十岁。
他们再次站在这里,心境与上次来时已是天壤之别。
这次,她是心甘情愿陪他共度余生,没有利用,没有算计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
走出民政局的大门,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。
厉彦洲朝云柚伸出手,深邃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,“厉太太,这次,盖棺定论,再无更改了。”
云柚看着他眼底倒映着的,属于自己的缩影,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,历经沉淀后愈发醇厚的爱意,心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填满。
她没握住他的手,而是伸出双臂,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,将侧脸贴在他胸膛。
这是一个完全依赖的拥抱。
厉彦洲微微一怔,心变得无比柔软,伸手回抱住她,将她纤细的身子更深地拥入怀中。
云柚抱得很紧,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,确认他的真实存在,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。
厉彦洲低头,唇瓣贴上她光滑的额角,呼吸温热:“怎么了?”
怀里的脑袋轻轻摇了摇,声音闷在他的胸膛里,带着一点柔软的鼻音:“没什么……就想抱抱你,厉彦洲,谢谢你还活着。”
谢谢你还活着。
这句话,从他在医院醒来开始,她说了很多次。
厉彦洲懂得。
这些年来,她生命中的重要之人都离她而去,连最后以那种惨烈方式告别的宋景曜,也带走了她某一部分的过去。
她所拥有的,已然太少,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。
“嗯,”厉彦洲低沉的回应滚过喉咙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沉重的诺言,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他同样庆幸,自己从深渊边缘挣扎了回来。
他活着,于是她的世界,便没有彻底崩塌。
许久,云柚才轻轻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怀抱,只是仰起脸来看他。
阳光照进她清澈的眼底,映出他的模样。
“老公,回家。”
以前想听她喊一声老公,得在床上征服她,哄着她喊,如今她大大方方喊一句,厉彦洲低头,用力在她唇上亲了下。
“老婆,回家。”
他笑着松开她,手却自然而然地滑下去,与她十指紧紧相扣。
……
云正德中风后,云柚把他送到了京弗控股的一个康养中心。
她交代过,对云正德‘特殊照顾,不死就行’。
复婚的第二天,云柚去看他。
他歪斜地陷在轮椅里,右侧瘫痪的身子用束缚带固定着,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滴在病号服上。
护工正用鼻饲管灌营养液,机器发出规律的咕噜声,护工动作粗鲁,看得出云正德很难受,但他如今是废物,反抗不得。
云柚斜靠在门上,安静地看着,护工回头看到她,恭敬地弯了下腰,收拾好退出去了。
门关上,云正德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,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。
云柚看得懂他的愤怒,知道他不想见到她,正好,她也不想再看见这张脸。
“放心,这是我最后一次来。今天来是有两句话说,第一句,你儿子死了。第二句,云正德,我一定让你长命百岁。”
云正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唯一能活动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。
护工刚换的尿布散发着耻辱的臊臭,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云仕大厦俯视众生的模样。
没了,全没了!
他一点点从云家啃噬下来的产业,他辛辛苦苦算计来的一切,甚至包括他的儿子……全都没了!
他想掐死这个不孝女,但瘫痪的肢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连最简单的握拳都做不到。
孽障!
他好歹是她亲爹,她竟然让他这么没尊严的活着,他宁愿死了。早知道养出这么个孽障东西,他早该掐死她!
……
从康养中心出来,云柚去见了齐宇。
时隔八年,再见面,两人隔着透明的隔板。
齐宇一身囚服,苍老憔悴很多,不到四十已经满头白发,眼窝凹陷,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,可见在里面过的并不好。
他看着玻璃窗外的云柚,愣了许久。
当年趴在地上,苦苦求他放过她的小姑娘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,眼神锐利而平静,是一种历经风暴后掌控一切的漠然。
云柚拿起听筒,红唇微启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齐宇,好久不见,过的还好吗?”
好吗?简直糟糕透了。
里面是个人都能欺负他,他做人的尊严没了,男人的尊严也没了,行尸走肉一般,偏偏死不了。
“你过得倒是好,大钢琴家。”
云柚没理会他的挑衅,她是来‘报喜’的。
“宋景曜死了,陶静高位截瘫,你那个儿子,宋辰,遗传了你和陶静的恶魔基因,无法无天。”
“有宋家护着没事,可人家知道他不是亲孙子了。厉美珍恨不能生吞了陶静,你们处心积虑送进去的‘太子’,像垃圾一样被赶出门了。”
“你猜他现在在哪儿?跟着街上的小混混偷鸡摸狗?在哪家黑网吧过夜?或者……更糟?没人管,没人教,带着你和陶静给他的那点肮脏血脉,重复你们的老路。这就是你不惜犯罪也要为他‘挣’来的前程?”
齐宇猛地站起来,又被身后的狱警按下去,他对着话筒低吼:“不可能!你骗我!”
云柚没再理他,起身离开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像是胜利的宣言,又像送葬的钟声,齐宇目呲欲裂。
陶静那个废物!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!
……
复婚后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,厉彦洲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。
他还欠云柚一个婚礼。
他要告诉她,也告诉全世界,她是他珍之重之,明媒正娶的厉太太。
关于婚礼,厉彦洲事事亲力亲为,从场地选址、婚纱设计、到婚礼流程,甚至菜单和鲜花的挑选,都严格把关,力求完美。
云柚成全他的心意,完全不插手。
厉彦洲身体养好后,云柚的重心又回到繁忙的工作中。
宋景曜把万颂的股份给了她,她要了。
吞掉万颂的过程很顺利,因为厉彦洲手里还有万颂20%的股份。
她是从宋义坤口中才知道厉彦洲手里的股份是从陶静那买的。
对此,厉彦洲没否认。
“是我给陶静出的主意,让她跟宋景曜要股份,我是想让她用股份拿捏宋景曜,去万颂闹大一点,你收万颂能省心。没想到她是个废物,手里握着股份都不会用。”
她不会用,他就提前把股份收了。
关于万颂,最后云柚和宋义坤各退一步,达成了和解。
宋义坤有新成立的公司,他带走他新公司需要的业务和资源,剩下的全归云柚。
从此,世上再无宋景曜,也再无万颂集团。
……
婚礼定在次年的秋分,地点定在厉彦洲名下一个临湖的庄园。
婚礼很盛大,连明老爷子也来了。
厉彦洲特意把人请来的,老爷子以云家长辈的身份坐主位,给云柚撑腰。
明薇和沈雪作为伴娘,一直陪在云柚身边。
明薇全程兴奋,挽着云柚的胳膊叽叽喳喳,倒是衬得一向话多的沈雪沉默寡言。
沈雪是跟着余锐来的。
成年人的世界,没有那么多非谁不可的戏剧化故事,更多的是在合适的时间,选择那个最珍惜自己,也最让自己安心的人。
沈雪在徐莫城身后追了十几年,她给自己定了期限,三十岁如果还追不上,她就彻底放弃。
如今她已经三十一岁,她放弃了,她选择了默默陪伴她的余锐。
她和余锐的婚礼,在今年年底。
徐莫城也来了,他站在人群后,目光落在被余锐揽在怀里的沈雪身上,许久后,放下酒杯,转身离开。
刚走两步,身后突然传来云柚的声音。
“哥。”
徐莫城脚步猛地一顿,眉眼轻颤,回头,云柚已经走过来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关于云正德是徐莫城亲舅舅这事。
若是从前,云柚恨云正德,也会厌恶徐莫城。
可如今的她,经历了太多事,不会再感情用事,无论如何,在她和云正德的这场争斗中,徐莫城都帮了她。
厉彦洲说,如果不是徐莫城假意跟云正德合谋,他不会知道云正德那些阴险的招数。
她是受益的一方,一声哥哥,她应该叫的。
徐莫城是让厉彦洲保密的,没想到他会告诉云柚,更没想到云柚会接受他。
他抬手,回抱住云柚,在她后脑勺揉了揉,脸上带笑。
“嗯。”
婚礼进行曲悠然响起,知知和暖暖是花童,云柚挽着明老爷子的胳膊,踩着铺满花瓣的红毯,一步步走向前方。
她头戴精致的钻石冠冕,身上那件独一无二的婚纱在阳光下闪耀着柔和而璀璨的光芒,美得不可方物。
红毯尽头,厉彦洲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灼灼,紧紧锁住那个正向他走来的人,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。
短短一段路,却仿佛走过了他们相识、分离、重逢、差点生死相隔的所有岁月。
终于,云柚的手,被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交换戒指时,厉彦洲取出的是两枚全新的、设计独特的对戒,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复婚的日期。
他执起她的手,将戒指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,动作珍重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。
“现在,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。”
厉彦洲上前一步,轻轻掀开她的头纱。低下头,无比温柔地、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。
这个吻,不带任何情欲色彩,只有满满的承诺、珍惜和历经千帆终得圆满的悸动。
台下响起了热烈的、祝福的掌声。
这场迟来的婚礼,盛大而私密,璀璨而温馨,弥补了所有的遗憾。
从此,岁月静好,与子偕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