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楼后郝运才发现,一楼大厅的宾客越来越多,刚才还只有二三十个,这会儿几乎翻了一倍。
搁农村院子里根本坐不下,可在这儿,就算摆上一二十桌,空间也绰绰有余。
满院子人声鼎沸,热闹得很。
人一多江奶奶也忙不过来,只好嘱咐自己弟弟陪着郝运。
郝运头一回见识富贵人家待客,看了半天发现,其实跟他以前见过的生日宴也没多大区别……
眼前这些人,无非是穿得比村镇里的人体面贵气些,说话更讲究些,也更虚伪些,核心说到底还是那四个字,人情世故。
没看出什么新鲜名堂,郝运就缩在角落,对着自助桌上的小蛋糕和果汁使劲。
也不知这些点心是哪家师傅做的,香得离谱,味道更是好,总算让郝运找到点富贵人家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,人家日常用的东西,确实比普通人好太多。
就说那块鸡蛋糕,一口下去全是小时候的味道,一点香精添加剂都没有,纯纯的鸡蛋香,难得得很。
郝运本以为自己躲在角落吃完席就完事了。
谁知一个黄毛平头的少年主动走了过来,笑着打招呼。
“你好呀~又见面了,我叫韩野”
“你?”郝运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这不就是当初他去骑回被盗电动车时,拦着挑衅他的那个少年吗?
当时对方的那股子嚣张跋扈,跟电影里的古惑仔没两样,郝运还记得一清二楚,历历在目。今天却穿得斯斯文文,还架了副银框眼镜,人模狗样的。
见对方客气,也没什么敌意,郝运点点头回了句:“你好~”
半小时后……
郝运就加了对方的微信。
郝运已经加上了对方的微信。韩野还就上次的事郑重道了歉,说想交个朋友。
伸手不打笑脸人,郝运也没端着,加就加了,反正多个朋友多条路,以后真有事再说。
至于对方为什么突然道歉,刻意交好,郝运心里门清——还不是看在江奶奶的面子上。真要是当初那个骑破电动车的穷小子,人家躲都来不及,哪会过来赔笑脸。
这就是社会,这就是人性。
他算是看透了,人穷落魄的时候,哪怕没招谁惹谁,亲戚都恨不得上来踩一脚;等你有钱有势了,身边瞬间全是好人好事,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凑过来攀交情。
时间一晃到了傍晚,太阳落山,山上本来有点凉,可院墙四周的大灯一开,整个院子亮得跟白天似的,也不知从哪来的暖气烘着,非但不冷,还暖乎乎的。
六点准时开席,光院子里就摆了八桌,可想而知这院子有多大。
郝运本想随便找个角落的位置,低调吃完就走,结果开席前就被江奶奶一把叫住,直接拉到了自己那桌。
这桌是江奶奶带着家里女眷坐的,经她一介绍,什么大儿媳、二儿媳、三儿媳,孙女、表孙女,反正全是女的。
郝运一个大男人坐进去,怎么看怎么突兀,当时就想推辞。
江奶奶一眼看出他的顾虑,也不多说,直接把李默叫了过来。李默本来还不情不愿,被江奶奶眼一瞪,立马乖乖坐过来。紧接着,又把江修言老爷子也叫了过来,这桌总算有了两个男的。
都到这份上了,郝运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,只能厚着脸皮坐下。
他在心里默念控念:别想太多,往好的地方想,没什么好尴尬的,如果越尴尬,反而人家会觉得自己太局气,不够大方。再说,在乎别人眼光而尴尬,那不是伙同别人一起欺负自己吗?
渐渐地,他就调整好心态,一脸沉稳的微笑。
“我正好不想坐我大外甥那桌,全是谈生意的场面话,满身铜臭,俗不可耐。”江老爷子走过来坐下,笑着打了个圆场。
郝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
他知道老爷子是特意说这话照顾他的感受。自己何德何能,能让两位老人家这么上心?说白了,还是自己那点才学入了人家的眼,这才有贵人愿意提携。
“小运,给你介绍,这是我二儿媳……”江奶奶兴致很高,一个个给他介绍桌上的人,名字太多,郝运一个都没记住。
江老爷子坐下后,就凑到他耳边,低声给他讲李家的事。
江奶奶生了三子一女,三个儿子军政商各占一头。
大儿子接了家里的生意,是个合格的商人。二儿子从小读书,走了仕途,如今在京都也是数得上号的官员。最厉害的是小儿子,才四十八岁,就已经是省集团军政委,少将军衔。
听到少将军衔,郝运心里狠狠震了一下。那得是多厉害的人,才能坐到那个位置。可再想想江家祖上是红顶商人,又觉得理所当然。毕竟红顶商人不是谁都能当的,那是战争年代官商结合的代表,从那个年代传到现在,江家的人脉根基得有多深,可想而知。
然后,江修言当了一名老师,自然这些人脉资源都会由他老姐姐把握维持着。
“小运,这是我大儿媳,李默的妈妈,蒋云。”正说着,一个刚忙完的妇人走过来坐下,江奶奶立马笑着给两人介绍。
蒋云今年四十多岁,可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“惊人的年轻”,像三十多,面相至少比实际年龄差十岁。
她穿一身酒红色苏绣旗袍,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,腰间收得恰到好处,该凸的凸,该细的细,一点不像生过孩子的人。脸上保养得更是精细,皮肤白得像瓷,眼角那点细纹非但不显老,反倒添了几分妇人的成熟韵味。
走在外面,说她是李默的姐姐,都会有人相信。
最要命的是她那双眼睛,淡淡扫过来的时候,不怒自威。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,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贵气,装都装不出来。
郝运心里暗忖,这位必定是哪个大家族的千金。毕竟那个年代最讲究门当户对,能嫁进江家的,出身绝对差不了。
“你就是小运吧?我常听妈妈和舅舅提起过你,说你懂事明理,前途无量。”蒋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客气:“以后呀,你可得多多照顾我们李默,他从小就被宠坏了,性子直,不懂事。”
就是句普通的客套嘱托,听不出半分敌意,只有眼底藏着点淡淡的好奇。毕竟婆婆天天把这年轻人挂在嘴边,还总拿他跟自己儿子比,当妈的难免想多打量两眼。
郝运听得明白,她没什么恶意,就是天底下当妈的都护短,有一点不好说的小心思罢了。
按江老爷子说的,江奶奶治家严谨,大儿子随母亲是个正言厉色的性子,那李默被宠成这样,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蒋夫人的手笔。
“妈,你说这些干嘛。”李默忽然插话进来,脸上有点尴尬。
他虽然跟郝运不对付,可也不想让自己妈对人家说这些,传出去像他输不起,叫家长撑腰似的,太掉价。
蒋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,示意他别插嘴,依旧温和地看向郝运。
桌上李默的姐姐妹妹们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这段时间她们可没少听江奶奶夸郝运,说他出的“日录三吉”的主意,让李默的抑郁症一天天好起来,早就好奇这个被奶奶夸上天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。
江奶奶还在乐呵呵地给郝运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”,好似半点没察觉桌上这点微妙的气氛。
江老爷子端着茶杯抿了一口,笑盈盈地看向这边,也想听听郝运怎么说。
“阿姨您太客气了,那都是江奶奶和江老爷子抬举我,我可不敢当。再说李默也很好呀,仪表堂堂的,我看着都羡慕。”郝运特意放下筷子,以示礼貌,迎上蒋云的视线,不卑不亢地微笑道。
他对李默了解不多,只能挑最稳妥的话说,也不会出错。
但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完了?不,为了让这位阿姨消除自己敌意,以免江奶奶夹中间不好做,见蒋云脸上露出点笑意,他好似顺嘴般,又问了句。
“对了阿姨,您老家是哪的呀?”
“江九市的,怎么了?”蒋云愣了下,有点摸不着头脑,好端端吃着饭,怎么突然还问起了我老家。
桌上其他人也有点纳闷,几个姑娘对视一眼,都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脑。
李默皱了皱眉,心里还犯嘀咕:“这人怎么突然扯到妈妈老家去了?脑袋突然短路了?”
唯有江老爷子,端茶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慢悠悠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等着看他接下来的话。
此刻,他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:“这小子,肯定有后手等着,我倒是得好好听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