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闷闷的,在死寂的屋里一下一下响起。
最叫人头皮发麻的,是那两面镜子。
两面镜子里都映着黄毛,他磕,影子跟着磕,他抬头,影子跟着抬头看向他……
就好像三个黄毛在黑暗烛光中,不断地又跪又拜着,动作半分差池没有。
偏偏就是这半分不差,才最折磨,最渗人。
边上围观的一个个家伙,只觉得后脖子发僵,汗毛竖着,想低头不看,又忍不住拿眼角往镜子上瞟。
谁心里都悬着,绷得紧紧的,说不清在等什么,又怕那两面镜子里,冷不丁起了什么诡异的变化。
怕黄毛磕着磕着,镜里那两个慢了半拍,或者不动,又或者怕空荡荡的镜面深处,多出点不该有的东西……
那变化兴许下一秒就来,兴许,压根不会来。
越是这样没个准谱,越叫人头皮发麻。
一屋子人屏着气、提着心,谁也不敢先出声,生怕一出声,把什么东西给惊动。
不知是谁,溜子听着好像是阿镇,压着嗓子低声念叨起来,那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蹭,一个传一个。
“前头那面,是前世镜……”
“身后那面,是后世镜……”
“人跪中间,是今世身……”
黄毛伏在地上,一字一句跟着开口,声音又尖又哑,在烛火里发颤。
“前世,今生,后世,三世同身,三运加身!”
“赌上我三世气运,换我今世荣华富贵!”
也不知拜了多久,溜子只觉得后背,都叫冷汗浸湿了,黄毛才停了下来,慢慢直起身。
一堆人赶紧围上去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怎么样?有感觉没?”
“我操,我刚才连气都没敢喘,太鸡儿刺激了!”
“咋样,黄毛?不是,你愣着干吗?到底咋样啊,你倒是说句话!”
面对众人询问,黄毛摇摇头,却不吭声。
他眉头拧着,眼神发直,像是真感受到了什么,满脸疑惑,偶尔瞳孔一缩,又像想起什么,透出几分惊恐。
众人再问,他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我懂了,我懂了,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迸了出来,那笑声又尖又哑,在烛火摇曳的破屋里来回撞,好像得意到了极点,又似如获至宝。
众人面面相觑,还当他这一拜,真拜出了什么毛病。
“让开,都给我让开!哈哈哈哈,我要去找我的大运了!”
忽然,黄毛大笑着扒拉开人群,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,跌跌撞撞往外冲。
出了那扇破铁门,他脚底下没停,就踩进前头那条绿化隔离带,深一脚浅一脚,直往对面的路口冲。
“清心阁”本就是搭在高速路口边上的铁皮房,正门对着路口,乃一箭穿心的大凶之地。
房和马路之间,也就只隔着一条种满灌木的绿化隔离带。
溜子本就待得浑身不自在,见黄毛冲了出去,他也跟着走出门,赶紧离开了清心阁。
可就在他走出十来米这工夫。
他忽然听到那高速路口处,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喇叭声,紧跟着,是轮胎蹭着地面,拖出来的一长串刹车声。
“嘀——!!”
“吱嘎——”
只见一辆满载的大货车,从高速口的方向直冲下来,两道惨白的大灯把半边天都照亮了,那车速快得吓人。
黄毛刚钻过绿化隔离带,冲到路口的车道上,叫这灯光一晃,整个人愣在了原地。
躲,来不及了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庞然大物的撞击下,黄毛就跟个破布娃娃似的,被那正要转弯的车头狠狠剐上、带飞出去,重重掼在路边。
那货车撞了人,非但没停下,反倒像是彻底失控……
车头一歪,喇叭按得震天响,斜刺里又朝路口正对面的清心阁冲过来。
马路和铁皮房中间,那条绿化隔离带都被它硬生生碾了过去。
灌木压倒一片,枝叶混着泥土四下乱飞,车身颠着晃着,去势丝毫不减。
而清心阁那扇敞开的破铁门,正对着路口。
门口,方才还凑着看热闹、没来得及散开的两个人,眼睁睁瞧着那小山似的车头碾过绿化带,扑面而来,两人瞪大眼睛,嘴张着,脚像钉在了地上,吓得挪不动半步。
“哐——!!”
货车车头狠狠怼过来,整面房子铁皮让车头硬生生顶得往里凹陷,撞出一个老大的坑。
而那两个站在门口的人,让车头结结实实撞在墙根上,夹在车头和凹陷的铁皮中间,头一歪,当场没了气。
四下里,死一般静……
“啊……!!!!”
“啊,死人啦!!”
“撞死人了!”
紧接着,歇斯底里的尖叫,哭喊,一屋子人连滚带爬,往外头涌。
而这一切,溜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身子僵在不远的暗处,两条腿肚子直转筋,喉咙发干,后背那层冷汗叫夜风一吹,凉得透骨。
终于,双腿一软,他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眼睁睁地,他看着黄毛叫车撞飞,看着那两个刚才还在说笑的大活人,转眼就没了。
前一刻,黄毛还跪在那儿,赌什么三世气运,换今世荣华。
后一刻,荣华没见着,车已经撞进了门,又死两人。
溜子牙齿咯咯打架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再不敢多待,转过身连滚带爬,没命地往回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觉得那两道惨白的车灯,那一声砰、一声哐,以及两人的死状一直追在他后脑勺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那一晚,溜子是怎么摸回世纪家园、怎么倒到床上的,他自个儿都记不清了。
他只知道,打那以后,人就不舒服了起来。
一闭眼,就是黄毛跪在烛火里冲他笑。
一闭眼,就是那辆大货车亮着灯,朝他直直撞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