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,檀木桌上摆满了碟碟碗碗,热腾腾的白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沈砚到的时候,顾临渊正端着一碗莲子百合粥,手里的瓷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,搅得那粥面上的热气都绕成了圈儿。
终于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,眼底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:"娘子,起了?"
"嗯。"沈砚应了一声,也不客气,一撩衣袍在他就近的位置坐下,袖口往桌沿一搭,目光就自然而然地、精准无误地,落在了顾临渊手里那碗粥上。
然后就盯着。
托着腮盯着。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,那架势明明白白、理直气壮,甚至还带着一点点“你应该主动递给我”的理所当然。
顾临渊偏就跟没看见似的。他慢条斯理地又搅了两下,瓷勺碰着碗沿,叮叮当当的,每一声都清脆得像在逗一只蹲在桌角的小狗。
然后在沈砚的目光越来越烫、越来越黏、越来越像在说“你再不给我试试”的时候,他终于舀了满满一勺,举起来,作势就往自己嘴边送。
沈砚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。嘴角往下撇了半寸,眉毛拧成一个危险的弧度,整张脸明明白白地写着“你完了”三个大字,连带着眼尾都往下垂了三分,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他二话不说,胳膊一伸,一把抓过自己跟前那碗粥,动作大得像在跟谁赌气。
然后抬眼,看着顾临渊,嗓音拖得又长又黏,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:“相公不爱我,那我只好自己爱自己了——自己盛、自己舀、自己吃,可怜呐,真可怜。”
顾临渊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他也不急,慢悠悠地把手里那勺粥收回来,搁在唇边轻轻吹了两下,白气散开,粥面微微晃动。然后他连勺子带粥一起,稳稳地、不偏不倚地递到了沈砚唇边。
嗓音低低的,压着笑:“相公怎么能不爱阿砚呢?嗯?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掺进一点哄人的、只对沈砚才有的软:“乖,张口。”
沈砚的脸,变天似的。从阴转晴,只用了不到一息。
眼尾的弧度弯了起来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,整个人像是被人从“苦情弃妇”的戏台子上瞬间拽下来,塞进了“被宠坏的宝贝”的糖罐里。
他微微前倾,就着顾临渊的手把那勺粥抿进嘴里,含了一下,然后心满意足地砸吧砸吧嘴,眼睛亮晶晶的,尾音拖得又软又长:“甜——真甜。”
顾临渊的耳尖竟然红了。
那一点绯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,在晨光里格外分明,偏偏他本人还要装作无事发生。
他收回勺子,低头又舀了一勺,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、叮叮当当的声响,目光却始终落在粥面上,像那碗粥里突然开出了花似的,就是不敢抬眼看沈砚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故作镇定地问:"是粥甜,还是我甜?"
沈砚正嚼着那口粥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像一只囤足了过冬粮食的松鼠,把那口粥咽下去之后,偏着头看了他两息。
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,索性弯了起来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,声音里含着笑:“粥甜——但你喂的,更甜。”
说完他低头端起自己跟前那碗粥,也舀了一勺,搁在唇边认真地吹了吹,又吹了吹,白气散尽,粥面微微颤动,露出底下莹润的米粒和莲子。
然后他稳稳地把勺子递到了顾临渊唇边,眼睛里带着一点点促狭的光:"宝贝,来,我也喂你。"
顾临渊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带着点儿意外,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没料到他真的会喂回来,又像是早就料到了,只是等这一刻。
他到底还是张了口,就着沈砚的手慢悠悠地把那勺粥抿进嘴里,含了片刻,嚼了嚼,眉梢微微一挑,眼底浮起一点笑意:“嗯,是挺甜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张桌子,你一勺我一勺地互相喂着,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谁也没打算停。
粥面上的白气袅袅地飘着,顾临渊耳尖的红退下去又泛上来,沈砚眼里的笑就没落下去过。
偏厅外面的廊下,南六已经站不住了。
他一个劲地往北七那边递眼色,眉毛挤得都快飞出脑门了,表情夸张得像在演哑剧:他俩这是不打算让咱俩活了吧?这差事还能干吗?
北七也拼命给他递眼色,眼角抽得都快抽筋了,整张脸拧成一团:我要请假。南六,我现在就要请假。这婚一结不得了,比婚前还腻歪十倍,我受不住了,我眼睛要瞎了。
南六耸了耸肩,嘴唇动了动,不出声地回了句:受着吧,谁让人家两个是新婚燕尔。咱们当差的,命苦,命苦啊。
北七又猛地给他甩了个眼色,脸都快别到廊柱后面去了:没眼看没眼看,真的没眼看。南六,你替我站会儿,我去茅房躲躲,就说吃坏了肚子。
南六一把攥住他袖子,牙缝里挤出气声,每一个字都带着“要死一起死”的决绝:你、休、想。要死一起死,你走了我怎么办?我一个人杵在这儿听他们“再吃一口”、“乖,张口”?
屋里头,沈砚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,笑眯眯的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再吃一口?”
顾临渊看了他一眼,耳尖还没完全退回去的红又泛了上来,红的程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。他到底还是张了嘴,就着沈砚的手把那勺粥接了过去,含住勺子的时候,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廊下,北七无声地翻了个白眼,仰头望天。
南六则垂首,视线落在地面上。
两个人在晨光里站成了两尊石像,同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:这月俸,真他妈难挣。
......
用完早膳,两个人便换了衣裳进宫了。
所谓改口茶,不过是个走过场的仪式罢了。沈砚跪得利落,茶盏递得稳当,一句“母后请用茶”说得跟平日请安别无二致。
王太后笑呵呵地接茶抿茶说吉祥话,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走完了流程,谁也没当真。
又在永安宫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,陪着王太后说了几句闲话。沈砚一向嘴甜,三两句就把王太后哄得直笑,从今日的早膳聊到昨夜的礼单,从江南的天气聊到宫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早。顾临渊则一如既往地只管在旁边喝茶,偶尔“嗯”一声,听着。
然后便告退了。
王太后挥了挥手,笑呵呵地说:“去吧去吧,不用在我这儿耗着了。”那语气,分明是巴不得他们赶紧走,好让她清静清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