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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永安宫的宫门，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他手一伸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、堂而皇之地、理直气壮地，把顾临渊的手给攥住了。
十指相扣，掌心贴着掌心，严丝合缝。
顾临渊被他拽得脚步微微一顿，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，然后抬起头，看了看前方空旷的宫道，又侧过脸看了看沈砚那张写满了“我就是故意的”的脸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收拢了手指，反扣回去，扣得比沈砚还紧。
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，大摇大摆地在皇宫里晃了起来。
沈砚的步子踩得格外悠闲，每一步都像是踩着鼓点，连袍角都跟着他晃出得意的弧度。
宫道两旁偶尔有宫人经过，远远地见了，便低着头退到路边，等他们走过去了才敢抬头。有几个胆大的悄悄抬起眼角，看见太上皇和摄政王十指相扣地走在晨光里，两个人贴得近到袍角都叠在一起。
沈砚晃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晃得幅度不大不小，刚好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嘴角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，他偏过头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宝贝，你说，明天整个宫里会不会都在传，摄政王和太上皇逛皇宫，手牵手、肩并肩，跟逛庙会一样？”
顾临渊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，嘴角却也跟着弯了弯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沈砚笑了一声：“我觉得挺好。让那些老大人小大人们都看看，什么叫恩爱，什么叫新婚燕尔，什么叫——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“宠、妻、无、度。”
顾临渊没接话，只是手指紧了紧，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，肩膀几乎是挨着的，秋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又往前走了一会儿，顾临渊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万一明天折子多了你批。”
沈砚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。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，轻轻晃了晃：“没事，这三日内不会有折子。我都交代了，折子现在全送给顾宴秋自己批了。等我空了，我再过一眼就好。”
他说得风轻云淡，仿佛把一整个朝廷的政务甩给一个九岁小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顾临渊脚步顿了一下，侧头看他，眉毛微微抬起来："你让宴秋自己批折子？他才九岁。"
沈砚理直气壮地回望他，眼神里没有半分心虚：“九岁怎么了？我九岁的时候——”他卡了一下，随即利落地绕了过去，“我九岁的时候什么样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顾宴秋九岁的时候就当皇帝了。再说太傅不是在旁边陪着嘛，批错了有人改，批对了就当提前练手了，一国天子，早点上手有什么不好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厚颜无耻：“再说了，新婚前三日，摄政王休假，太上皇就不用休假了？将心比心嘛，对不对？”
而此时的御书房里，九岁的小皇帝顾宴秋正坐在那把龙椅上，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椅面里，显得格外可怜。
他左手摊着太傅布置的功课，右手摞着从各处递上来的、比他人还高的折子。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眼眶红了一圈，马上就要哭了。
但他没哭。因为他正在心里疯狂问候他沈爹爹。
“沈砚！！！你九岁在干什么！！你在御花园里追蝴蝶吧！！你肯定在追蝴蝶！！！你肯定还追不上！！！你凭什么让我批折子啊！！我才九岁！！九岁！！大字还没认全呢！！”
然后捎带上了他皇叔，火力不减：
“皇叔你也是！！！管管你家那个小妖精行不行！！！新婚就可以为所欲为吗！！！我还是个孩子啊！！我还是你亲侄儿呢！！你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吗？叫有了媳妇忘了侄子！！！不对，那还是个假的媳妇，你才是那个真媳妇！！你堂堂摄政王给人当媳妇去了！！你羞不羞！！”
他心里骂得热火朝天，脸上却只能瘪着嘴，委委屈屈地翻开下一本折子，用他那九岁的、还没完全练好的字迹，端端正正地画了个“阅”字。
画完还不放心。他撅着小屁股，整个上半身趴在桌案上，把折子凑到鼻子跟前，从第一行到最末一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过去，连落款处的官职署名都没放过。生怕待会儿呈给他沈爹爹的时候，被逮出什么要命的马脚。
比方说，折子里正变着花儿骂他沈爹爹呢，他倒好，明晃晃地批了个"阅"字。那不就等于自个儿跳出来承认："我看了！我知道了！我同意！"
太傅可说了：这种折子，闷声压下去就完了，连一个墨点子都多余。
而此时此刻，那位被他骂了八百遍的沈爹爹和他那位"有了媳妇忘了侄子"的皇叔，已经慢悠悠晃荡到了御书房门口。
两人在门外站了站，也没让人通传，就那么隔着门扇听了一会儿里头窸窸窣窣翻折子的动静，对视一眼，嘴角同时翘了翘，便转身出宫了。
中午饭是在千味楼解决的。
沈砚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子菜，松鼠鳜鱼、蟹粉狮子头、桂花糖藕，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八仙桌。
他吃得很是餍足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顾临渊坐在对面，拿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的笑意。
用完午饭，两人慢悠悠晃回摄政王府，日头正好，秋意微醺。
回到府里，沈砚往软榻上一歪，整个人陷进蓬松的锦垫里，伸长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然后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上闷声闷气地嚷嚷："哥哥——给我抚琴听嘛——就一首——就一首还不行吗——"
他连撒娇带耍赖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，翻来覆去就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。
顾临渊嘴皮子向来斗不过他，被他磨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，叹了口气，认命地坐到琴台前，手指搭上了琴弦。
可他的琴技实在算不上好。真要论起来，顾清时才是这一把好手，那一双手拨弄琴弦的时候像蝴蝶穿花，而顾临渊嘛……也就比锯木头强那么一丁点儿。
弹着弹着，指尖不知不觉就滑进了旧日曲调里，琴音渐渐沉了下去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沈砚原本正懒洋洋地眯着眼，枕着胳膊听他弹琴。听到琴音里的变化，忽然坐直了身子，几步走到琴台前，伸手按住了琴弦。
弦音戛然而止。
他弯下腰，凑得极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顾临渊的鼻尖，语气里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：
"哥哥，不弹了。咱们去西山狩猎吧，好不好？你看外面天多蓝啊，云白得像棉花糖，现在出发，晚上就住在行宫里，明天一早打猎骑马，走不走？”
不等顾临渊回答，他已经拽着人的袖子往外拖了。
于是顾临渊就那么被他一路拖出了府，拖上了去往西山皇家猎场的马车。
马车帘子一落，沈砚歪在车壁边，偷眼去看顾临渊的脸。见他眉间的沉郁总算散了些，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才悄悄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