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挨到当值的差事完了,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换,脚底生风就奔别院去了。
手里攥着一包新买的胭脂水粉,油纸折得四角方正,他一路上不住地掂,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:南六给书云买过,那他北七就得给书音买。不能让人觉得他不懂得疼人,更不能让书音觉着自己受了半分委屈。
正寻思着呢,在别院门口正好撞上书云。
书云一见他就皱眉头,那表情跟南六如出一辙,像是对着他这张喜气洋洋的脸就犯愁。
她伸手一拦,把门堵得严严实实,开门见山,话里没留半点情面:“北七,我可把丑话说前头。她不喜欢你。她不喜欢任何一个男的。”
北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刚要张嘴反驳,院子里忽然飘过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,不咸不淡的,尾巴上还卷着点懒洋洋的笑意——
“我不喜欢男的,难不成喜欢女的?”
北七猛地扭头,书音就站在那儿,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站了多久,又听了多少。
她双手背在身后,微微歪着头,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洒下来,把她整个人裹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然后她上前一步,越过书云,二话不说伸手攥住北七的胳膊就把他拽走了。
北七整个人都是木的。
她攥着的那一圈胳膊烫得不像话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片轻轻烙了一下,那一小片皮肤先着了火,随后热意顺着手臂往上蹿,烧过肩膀、烧过脖颈、一路烧到耳根。
他晕乎乎地被拖着走,脚底下软绵绵的,踩的仿佛是云不是地,整个人飘飘忽忽的,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拽到书音卧房门口的。
书音还要往里拉,他却猛地刹住脚,两条腿跟生了根似的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:“不合适不合适。”
女子的闺房,怎么能随便进呢?这要是让外人看见,传出去还得了?
虽说他心里恨不得传得满城风雨,可那又是另一桩事。
该守的规矩,一根指头都不能越。
书音松开他,退后半步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停了停,又顺着脖颈悠悠地滑下一小截,嘴角便慢慢地翘起来了。
她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望着他笑,笑得北七心里又毛又痒。
然后她伸出手来,毫不见外地拨了拨他的耳垂。
指腹软软的,带着点微凉。
在他烫得快要冒烟的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,拖长了声音,语气里全是促狭:“哟,耳朵这就红了?”
北七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炸开。
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炸法,可这回更凶。
从耳垂上被碰过的那一小点开始,整只耳朵跟要烧着了似的,连带半张脸、脖子、后脑勺,全都麻酥酥的,像有千百只蝴蝶在里头扑棱棱地乱撞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嗓子眼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一个字也挤不出。
手里还死攥着那包胭脂,指节都捏得发了白。
脑子里只来来回回撞着一个念头:她摸我耳朵了,她摸我耳朵了,她刚才摸我耳朵了……
书音看着他这副呆头鹅的样子,像是得了极大的趣,笑得更深了。
她退开一步让出门口,下巴朝他微微一抬,语气轻描淡写的:"进来吧。东西都买了,不进来坐坐?"
北七这才猛地回过神来,连忙摇头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耳垂上那点余温还没散干净,又添了新的热度。他舌头还是打结的,半天才憋出一句:"不、不合适,真不合适。"
书音瞧着他这副又窘又慌的模样,嘴角又弯了弯,倒也没为难他,下巴换了方向一抬:"那走,你请我吃晚饭。"
"好!"
这一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,带着弹簧似的劲儿,干脆利落得吓了北七自己一跳。
答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:答应得这么急,跟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见包子铺似的,显得多不稳重啊,显得他多盼着她似的……
可转念一想,他好像确实是挺盼着的。
他又赶紧想起来什么,手忙脚乱地把手里那包攥了一路的胭脂递过去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快被风吹散了:"给、给你买的。"
书音毫不客气地接过去,拿在手里掂了掂,油纸包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,语气里带了点儿意外又满意的意思:“哟,还行嘛,知道给我买胭脂水粉了。”
北七悄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,目光刚碰到她的脸就又像被烫着了似的弹开,声音更小了,小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可偏偏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:“得……疼媳妇。”
这几个字一出口,他自己先红了脸,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。
怎么就顺嘴溜出来了呢?也太不害臊了。
书音像没听见似的,眼皮都没多动一下,只随手把那包胭脂放在门内一张圆桌上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轻快,裙摆扫过门槛,头也不回地招呼他:
“走啊,愣着干嘛,请我吃饭去。”
北七连忙跟上,脚下绊了一下台阶又稳住,急急慌慌追到她身侧,张嘴就结巴上了:“想、想、想吃什么?”
书音答得利索,像早就想好了:“虾仁馄饨,南六请书云吃过了,你就得请我吃。”
“行。”北七这一个字应得跟小鸡啄米似的,点完头嘴角就压不住了,往上翘了又翘,怎么都按不下来。
他心里那个美啊,简直要冒泡了。
虾仁馄饨,南六请书云吃过,书音让他也请她吃。这说明什么?这说明她拿他当南六对书云那样的对待,这说明他俩是一对儿的,这说明书音真的喜欢他,这说明什么来着?
他脑子已经转不动了,就剩一个念头在里头蹦跶:她有样学样,她也拿我当自己人了!她拿我当自己人了!
他跟在书音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走两步就偷看她一眼,走两步又偷看她一眼,嘴角翘得都快挂到耳朵上去了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挨挨挤挤的,北七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半天,悄悄把自己的脚步往她那边挪了挪,让地上的两道影子又靠近了一些。
书音将他那些小动作一一收入眼底,心底轻轻叹了口气,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,暗自嗔了句:
呆子。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。哪天被人贩子卖了,怕是还巴巴地替人家数银钱,数完了,还要仰着张笑脸,憨憨地问上一句,够不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