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北七是真觉得书音是喜欢他的。
真的真的觉得。
那种感觉,跟真金一样真。
她拨他耳垂的时候,指腹软软的、凉凉的,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亲昵。
她让他请吃虾仁馄饨时,那份理所当然的语气,简直像对自家人才有的理直气壮。
她收下胭脂时弯起的嘴角,还有那句轻飘飘的“哟,还行嘛,知道给我买胭脂水粉了”——
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百遍,每嚼一遍,都咂摸出新的甜头来。
更别提走路时,她允许他跟在半步远的地方,允许两道影子挨得那么近、那么密,她明明低头看见了,也没往旁边挪一挪。
这还不是喜欢?
这要不是喜欢,那什么才算?
北七就是揣着这个念头过日子的。
那念头跟块麦芽糖似的,黏在牙上化不开,他每天用舌尖顶两下,甜滋滋的味道能撑一整天,连步子都迈得格外轻快,跟踩了云似的。
直到那天——
永乐宫门前的廊檐底下,他磨磨蹭蹭、偷偷摸摸、贼心贼胆地伸出手去,想往书音那边够一够。
结果指尖还没沾到边呢——
书音就跟被风卷走的柳絮似的,提前溜了。
连个后脑勺都没给他留。
那一霎那,他指尖忽然凉了一下。
那点凉意跟小虫子似的,顺着手指一路钻到胳膊肘,又爬到心口,最后在肚子里团成个硬邦邦的疙瘩,怎么揉都揉不开。
这时候南六那些话就自个儿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了。
他当时还嫌南六嘴碎,说人家是酸葡萄成精,净会给人浇冷水。
可这会儿那句话不紧不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脑子里溜达了一圈——
"书音不喜欢你。"
当时他还嗤了一声,觉得南六怕不是眼瞎。
可现在书音走了,走得干净利落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他的手还傻乎乎地悬在那儿,指尖空落落的,什么也没捞着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
南六没瞎。瞎的是他。
她啊,就是逗他玩儿呢。
北七在廊下杵了好一会儿,才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值房蹭。可他刚绕出永乐宫,正要拐上另一条宫道,却在那个墙角撞见了书音。
她摆明是在那儿堵他的。
月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铺到他脚前。她闲闲地往宫墙上一靠,后脑勺抵着斑驳的红墙,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,整个人懒懒散散的。
见北七过来,她也不动,只慢悠悠地把头偏过来,拖长了调子开口:
"哟,生气了?"
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儿,不轻不重地砸过来,擦着北七的耳廓滚远了。北七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把目光往下压,盯着自己的鞋尖,心里铆着一股劲儿:不理,死活不理。
他重新迈开步子,从她身侧走过去,步子又急又硬,靴底磕在青砖上"嗒嗒"作响。他把牙关咬得紧紧的,下颌绷出一条僵硬的弧线,心想走了,走了就好了,等走远了,等回到值房,等把门窗都关上——
可他还没走完第三步,右手手腕就被人攥住了。
那五根手指不松不紧地箍上来,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,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腕骨上。
北七浑身的血"唰"地凉了半截,又"轰"地热了回来,脚底下像被楔了钉子,生生钉在了原地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腕骨底下那根筋"突突突"地跳,跳得又凶又急,隔着薄薄的皮肉,一下一下撞在书音的指腹上。
他慢慢地、僵僵地低下头,看看书音攥着他的那只手,又慢慢地、僵僵地抬起眼,看看书音的脸。脑子里空荡荡的,白花花一片,什么念头都没了。
然后,更空的事来了。
书音踮起脚尖,另一只手抬起来,掌心贴着他的后颈,指尖陷进他耳后的发根里,不轻不重地一带,把他的头微微往下压了些。
北七什么都来不及想,只看见她的眼睛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她瞳仁里映着的自己——
然后嘴唇上就落了一样东西,软软的,温温的,像春天第一片桃花瓣贴在皮肤上,带着一点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。
就一下。
快得像错觉。
可后颈上那五根指头的触感还在,唇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异样的酥麻,像被什么细细的电流酥酥地打了一下,从嘴唇一路窜到后脑勺,又从后脑勺"噼里啪啦"地炸开来,炸得他眼前发花。
书音松开手,退后半步,歪着头看他,眼睛里亮闪闪的,带着点得逞的笑意。
“还生气不?”
北七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发出声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转过来转过去,转过来转过去——
刚才那一下,是真的吧?
不是他做梦吧?
还没等他把那团乱麻理清楚,书音已经拉过他的手,拽着就走。
他整个人是懵的,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,机械地跟着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拐过宫墙,绕过花坛,最后停在一棵老柳树底下。
书音一转身,把他往树干上一按——
又亲了上来。
这回跟刚才那下不一样,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印,嘴唇完完整整地覆上来,严丝合缝地,不留一丝空隙。
北七的脊背死死抵着树干,树皮上凸起的纹路一道道硌进肩胛骨里,可他什么都顾不上。
因为书音的舌尖探出来了,轻轻地、试探地,在他唇缝上扫了一下。
北七的脑袋“轰”地又炸了一次,炸得比刚才还狠,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。他猛地回过神,双手一推——
"不、不行!"
他的声音劈了叉,又涩又哑,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拉过粗木头。
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,湿湿的,麻麻的,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,抿完又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。
这时候抿什么抿!
书音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,倒也不恼,重新抱起胳膊,歪着头看他,嘴角噙着一点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:“怎么就不行了?”
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不喜欢?”
北七的后背还死死抵着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,可他哪儿还顾得上。喉结上下滚了一回,又一回,第三回的时候终于挤出来一句——
"男、男女授受不亲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