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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她仰着脸看他，看他被晨光照得泛红的面颊，看他耳根那圈尚未褪尽的颜色，听他一遍又一遍赌咒似的说“会负责”。她觉得有点儿好笑，又有点儿得意，像小时候偷到了柜顶上的糖，舔了一口，甜到了，便心满意足，至于糖纸怎么处置、糖化了怎么办，那是后来的事，不急。
北七这个人，干干净净的，有劲的，长相也周正，还听话。
她说亲，他便亲；她说抱，他便抱；她说想尝尝那种滋味，他嘴上说着“不行”，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让她尝着了。
这世道里，这样的一个人，搁在哪儿都算是顶好的了。
书音心里门儿清，能让她一句话就乖乖把身子交出来的人，拢共也没几个。
可要说喜欢，那还真谈不上。
起码在此时此刻，书音脑子里压根没有“负责”这两个字。
说得直白些，在她眼里，这就是个干净的、有劲的、长相不赖的、听话的小倌。
话糙了些，理却不糙。
可北七这个傻子，却是真真切切地觉得稳了，全稳了。
他当天就开始四处打听宅子，只因书音走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，说想要一座带大院子的宅子，左手边种满竹子，右手边栽满梅树，中间还得有一棵合欢，夏天的时候满树粉绒绒的花，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北七一字一句全记在心底里，桩桩件件都盘算着要替她办到。
但宅子还没着落，他便接到了调令，要赶往北疆军营。
出发之前，他专程去找了书音，指着天发誓，说他一定会负责的，真的。
书音站在他面前，听罢，熟门熟路地揽上他的脖子，弯了弯唇角，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：“好，我等你回来。”
这一句，倒是真的，比金子还真。
毕竟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。北疆沙场有多凶险，她比谁都清楚。刀剑无眼，马革裹尸的事，她见过太多。所以这一句，一半是哄他，让他安心去，让他活着回来；但另一半，也是真的。
她会等他回来。
只是，不是以心上人的方式等。
若要给个名分，那便是同僚。并肩作战过、同生共死过的同僚。他若回得来，她自会替他接风，拍掉他肩上的风尘，跟他碰一碗酒，笑着道一句“回来就好”。但也仅此而已了。他若回不来，她也会在他的衣冠冢前倒一碗酒，说一声“好走”，然后转身，继续过她的日子。
北七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她说“好”，她说“等你回来”，她揽住他脖子的时候，指尖不经意地蹭了蹭他后颈的皮肤，那触感和昨夜一模一样。他便觉着稳了。全稳了。天塌下来都稳了。
他揣着这一句“好”，翻身上马，一路向北，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种满竹子和梅树、中间有一棵合欢的大院子，和她站在树下朝他笑的模样。
就冲着这个念想，北疆的风沙再烈、日子再苦，他心里都揣着一团火，烫烫的、热乎的，怎么也灭不了。
所以南六隔三差五在他耳边聒噪，说书音没把他当回事，说他别傻了别痴心妄想了，北七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他心想，她身子都给了我，她怎么会没把我放在心上？你们这些人，懂什么。
有一回，南六又在营帐里絮絮叨叨地念叨，北七越听越烦，终于没能忍住，两个人从帐子里一路打到帐子外，在沙地上滚了一身土，灰头土脸的，谁也没占着便宜。最后还是一位老将军闻讯赶来，一人踹了一脚，才总算消停下来。
可那一晚的事，他一个字都没往外吐。
北七这个人，瞧着是有点愣、有点傻，可骨子里其实有分寸。
毕竟是跟在顾临渊身边历练出来的人，什么该说、什么不该说，他心里门儿清。
还没成亲就跟姑娘滚了床榻，这种事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，他宁可把那些甜蜜的、旖旎的、滚烫的回忆全都揣在怀里，捂得严严实实的，谁也不告诉，谁也不分享。
那是他和书音之间的事，是他一个人的念想，他一个人守着，便够了。
然后便就是那一日，他和南六同时收到了京城来的飞鸽传书：顾临渊遭了北祁暗算，身中奇毒，急需石斛花解毒。
消息一到，两个人二话没说便分头行动起来。也是赶巧，边境小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里，竟当真藏着一株品相完好的石斛花。可问题是，北疆距京城千里之遥，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，短短五天，怎么送得到？
不可能也得送。
拿到石斛花的当口，北七翻身上了马，点了一支小队随行护送。南六则留在北疆，继续坐镇军营。毕竟北疆眼下无帅，他得替顾临渊守着这道关隘，防着北祁趁虚而入。
那一趟从北疆奔回京城的路，北七一刻没敢停。
驿站换马，他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，只往怀里揣两个冷馒头、腰间挂一壶水，翻身上马接着跑。眼睛熬得通红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有一回实在撑不住，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了下来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血糊了一裤腿，可他爬起来，拍了拍土，咬着牙又上了马。
后来半路上又收到京城的飞鸽传书，说解药已经寻到，顾临渊已然无恙。可北七还是没有停。他仍旧在跑。
不是急着回去看书音，他只是要亲眼确认一眼，确认他们家王爷是真的没事了，而不是为了迷惑北祁放出来的假消息。他得自己亲眼看见，才肯信。
当他终于策马奔到摄政王府门前，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，正撞见书音从门里走出来。
北七伏在地上，喘得像头累极了的牲口，满身尘土，胡子拉碴，眼窝深陷，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，整个人脱了相。他抬头看她，张了张嘴，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。
书音愣在原地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竟差点儿没认出他来。
等她终于认出那张灰扑扑的脸时，他人已经被门口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。书音几步冲上前去，声音又急又紧：“你没收到飞鸽传书？王爷的毒解了。”
北七被架着，两条腿几乎站不住，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：“收到了……得回来看一眼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书音那一刻是真急了，心里又气又恼，恨不得一脚踹过去。
这人是不是真傻？飞鸽传书都说了王爷没事，他还把自己跑成这副鬼样子，怎么没跑死在半路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