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七还是老老实实地答,喘着气,断断续续的:“怕是……假消息。”
书音差点儿抬脚踹他,真的。
平日里瞧着挺呆的一个人,这会儿倒长心眼了,还知道怀疑消息真假。可那信是加了密的,既然他看过,就说明已经验过真伪,剩下的那点疑虑,全是他自己在那儿瞎琢磨。
“傻子!”书音一路紧跟在旁边,嘴里就没停过,话赶话地往外蹦,又急又冲,“你脑子是半道儿跑丢了吧?信都验过了,你还在那儿疑神疑鬼!怎么着,你是觉得北祁有那本事把咱们的密也破了?还是信不过我们家公子,觉着他会拿王爷的安危当儿戏?有这瞎琢磨的劲头,你不如去写折子戏得了!跟在王爷身边当侍卫,可真真是屈了你的才!”
北七被她骂得抬不起头,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,极轻极浅,被满脸的灰土盖着,谁也没看见。
他被侍卫架着往里走,书音就在旁边跟着,嘴上没停过骂,可步子却一步没落下。
那一刻,书音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她以为自己是个洒脱的人,可以这辈子不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。可就在那一刻,看着这个满身尘土、胡子拉碴、眼窝深陷的傻子,她竟觉得心里头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说不清道不明,闷闷的,酸酸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地塌了一角。
她竟然,有点儿心疼这个傻子。
所以后来,当沈砚点她的时候,她破天荒地犹豫了一下,才说出那句:“他眼下要出征了,奴婢想着,这事儿先压一压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可她自己知道,这“压一压”里藏了多少她自己都没理清的东西。
那一晚,书音一个人坐在屋檐上,看了一整夜的月亮。月色冷冷地铺下来,她抱着膝,顶着隆冬的寒风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,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。
后来她随沈砚回了南晋。
南晋皇宫的屋顶跟摄政王府的不太一样,琉璃瓦更密,檐角更翘,可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她偶尔会坐在屋檐上看,偶尔会不自觉地看向北方。
她知道自己心里头有了一个影子,可她不打算让那个影子再清晰下去。
这世上的男人,她见得实在太多了,多到都快能写一本《男人不靠谱图鉴》了。
她家公子可以不算。公子待王爷那份心,那是能把命交出去的,世间独一份,旁人学都学不来。可天底下拢共才几个公子这样的?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她见过最多的,是家里明明有娇妻美眷,外头照样风花雪月不耽误的主儿。
南晋的那些青楼里,这样的男人数不胜数,衣冠楚楚地进来,醉醺醺地出去,有的在外人看来与妻子恩爱和睦,举案齐眉,可旁人看不见的时候,却在温柔乡里寻欢作乐,甜言蜜语转头就能换个人再说一遍,连语气都不带换的。
所以,男人的爱到底能持续多久?
书音没有答案。
她见过太多种开始,有轰轰烈烈的,有细水长流的,有海誓山盟的,可到了末了,大多殊途同归。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不了几年,便淡了、倦了、厌了,剩下的一地鸡毛,谁也不想收拾。
她不想赌。
赌那个傻子跟别人不一样,赌他的喜欢能比旁人的长久一些,赌他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转过头去,把那些曾经只对她说的话,再原封不动地说给另一个人听。
所以书音还是那个书音。
没心没肺的书音,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书音,打死不肯负责的书音。
可她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北七。
那多亏呀,对不对?
所以后来,南六和北七从北疆凯旋,满城百姓夹道相迎,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骑在马上、晒黑了一圈的男人,等他翻身下马,她依旧熟门熟路地攀上他的脖颈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跟他亲得天昏地暗,气息交缠,谁也不肯先松开。
她还会把他拽进自己房里,门一关,帘一落,两个人便滚作一团,从桌案滚到榻上,从午后滚到掌灯,外头天光暗了又亮,谁也没工夫去管。
北七呢?自然还是那个憨憨的北七,那个觉得"稳了稳了"的北七。
他一直记得书音随口提过的那座宅子。自打从北疆回来,他便四处物色,走遍了京城的牙行,最后当真买下一所带大院子的宅子。他亲手张罗着种竹子、栽梅树,又在中庭移栽了一棵合欢,忙前忙后,每一株竹子的间距都亲自拿步子量过,每一棵梅树的朝向都仔细斟酌过,就盼着有一天她站在树下,回头朝他笑。
等到一切准备就绪,他特意带着书音去看了一次。两个人在那棵还没长开的合欢树下吻得火热,又滚进屋里滚得火热。书音搂着他的脖子笑,笑得眼尾弯弯的,北七便觉得,这辈子大概就是她了,不会有别人了。
可那一天,当他终于鼓足了勇气,正式向沈砚和顾临渊提出想娶书音的时候——
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当着沈砚的面,当着顾临渊的面,书音却斩钉截铁地开了口:
“公子,奴婢不嫁!”
声音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北七站在厅堂中央,脸上的笑意还没退干净,就那么僵在那儿,像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,从头冷到脚,冷透了。
他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一刻,他的天塌了。
稳稳当当揣了那么久的心,忽然之间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就连顾临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变。
唯一神色如常的,只有沈砚。
可他的神色虽没变,手边的茶盏却被直接甩了出去,青瓷砸在金砖地面上,“哐”的一声碎成几瓣,茶水泼了一地。
他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书音便起身,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,步子不急不缓,背脊挺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衣摆扫过门槛,干净利落。
北七愣了一瞬,紧接着拔腿就追了出去。在回廊拐角处,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轻,把她整个人拽得转回身来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嗓子里像堵了团湿棉花,堵得发胀发疼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