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他是真的不明白。
亲了多少次了?睡了多少次了?他都记不清了。
他把宅子买了,竹子种了,梅树栽了,合欢也移了,连院子里铺什么样的石子路、窗棂糊什么样的纱纸,他都在心里描过无数遍。可这个女人,竟然不要嫁给他。
他想不明白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。
书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她仰起头看着他,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坦然的干脆,把话说得明明白白:
“因为我只想享受当下呀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没变,又说:“你要是乐意的话,咱们还可以跟从前一样,我不介意的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北七的心口,把他那颗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心又碾了一遍。
后来,北七自请去了北疆军营。
递上去的请调文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只说自己愿守边关,以功赎过。顾临渊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提笔批了。
可沈砚偏不放过书音。
就跟当初书音偏不放过北七一个德性。
他连个由头都懒得找,当着众人的面,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:"既然不想嫁,那就去边关好好想想,想明白了再回来。"
书音跪在地上,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没有辩解,也没有求情。
她心里清楚,公子这是气她,也是罚她,更是把她往那个傻子跟前推。
推就推吧,谁怕谁呀。
她站起来,转身走出去的时候,步子依旧不急不缓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微微顿了一下,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搭,又松开。
北疆的风沙大,她知道。那个傻子一个人在那儿,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、好好穿衣裳。
她没回头,可心里头却悄悄冒出一句:去了也好,省得我惦记。
再后来,北疆的风沙还是那个风沙,粗粝、干燥,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过一般。可营帐里那点事儿,却还是原来的样子,跟京城时一个德性。
照例是书音先撩的火。
趁着他刚巡完营回来,满身尘土还没来得及洗,她便从背后贴上去,手臂熟门熟路地环上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,带着点儿笑音唤了一声:
“北七……”
北七的身子明显僵了一僵。
他本来打定了主意不想理这个坏女人的。
他心里那笔账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呢,记着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脆生生地说"不嫁",记着自己掏心掏肺做了那么多、说了那么多,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跟事不关己似的。
他觉得自己这回无论如何得硬气一回,总该有点骨气吧?
该推开她,该冷着脸甩一句"别碰我",然后扭头就走,让她也尝尝被人晾在半道上的滋味儿。
可他的手抬起来,却不是推,而是攥住了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心里骂自己没出息。
书音察觉到他手上那点力道,笑了一声,贴着他的耳朵说:
“你不想我?”
北七没吭声,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。
她在他背后踮起脚尖,嘴唇蹭过他的后颈,温温热热的,像猫儿蹭人。
北七喉结上下滚了两遭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走开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,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书音压根没当回事,手已经从他腰间滑下去,轻飘飘地解了他的腰带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回。
北七咬牙闭了闭眼,心里那个“烈男”的牌坊还在苦苦支撑,可身体已经诚实地转了过来,一把将她捞进怀里。
他到底还是没顶住。
从始至终,他就没顶住过。
帐帘一落,灯盏一晃,两个人便滚到了榻上,尘土和铠甲丢了一地,呼吸和喘息缠在一块儿,分不清谁的更急、谁的更烫。
书音搂着他的脖子笑,笑得眉眼弯弯的,像只偷了腥的猫,北七埋在她颈窝里,心里又气又恨又拿她没办法,可手却把她箍得紧紧的,一丝一毫都不肯松开。
他一开始是真的不想理这个坏女人的。
他跟自己说好了的,这回得硬气,得让她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打发的,得让她也急一急、慌一慌、惦一惦。
可后来——
后来就缴了械,降了军,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,连个像样的挣扎都没撑过一盏茶的工夫。什么骨气,什么牌坊,全喂了北疆的风沙了。
他伏在她身上喘着气,听着她胸腔里那颗心稳稳当当地跳着,心里又酸又胀,像被人灌了一整壶醋,酸得发苦。
他想问她到底把他当什么,想问她那些亲过的、睡过的、搂着脖子叫过的,到底算不算数。
可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怕问出来,连这点温存都没了。
再后来,京城方向飞来一只鸽子,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。
北七拆开看了一眼,面皮上没什么动静,看完便就着烛火点了,火苗窜起来吞掉字迹,灰烬落进盏底,轻飘飘的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正窝在榻上翻闲书的书音。
就是从那一眼开始,北七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连营都不巡了。
他把帐帘一落,把书音手里那本书抽走往旁边一丢,整个人便覆了上去。
书音还没来得及张嘴骂人,嘴就被堵上了。
那一天她头一回觉得,这个傻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以前是她主动,他半推半就,跟个被逼上梁山的良家妇男似的;如今倒好,角色整个儿调了个个儿,他主动得理直气壮,她连推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那一段日子,书音清醒的时候委实不多。
要么是在意识沉浮之间,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,帐子里只有她断断续续的骂声和喘声。
要么就是沉沉地睡着,睡到天昏地暗,连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分不清。
可她只要一醒来,眼皮还没完全掀开,北七就已经压了过来,像等着她醒似的。
书音骂他,骂得嗓子都哑了:“你是不是疯了……你给我滚……”
他左耳听右耳出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书音喘着气问他:“是不是公子给你出了什么馊主意?”
他不答,只管折腾,埋头苦干,把那些年攒下来的、还没用完的劲儿,一股脑全使在她身上。
书音后来实在扛不住了,有气无力地揪着他后颈的头发,咬牙切齿地说:“你再这样……我真写信回京城告状了……”
北七终于停了下来,低头看着她,喘着粗气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你告。”
他说:“你告到天上去都行。”
书音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是认真的,认真得有点疯了。
再后来,书音发现自己怀了孕。
她坐在营帐里,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愣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然后她提笔,给京城写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寥寥两句话,字迹潦草得像是被人追着写的——
“嫁还不行?您可真是我亲主子!”
信送出去之后,她把笔一丢,扭头看了一眼正端着热汤走进来的北七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可嘴角却悄悄地翘了一下。
北七端着汤站在帐门口,看见她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笑意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。他使劲抿了抿嘴,可眼尾那点压不住的光,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,淌了满脸。
【书音和北七的故事,就停在这里吧。
说到底,谁心里没有一条迂回辗转的路呢?人人怀中都藏着一卷翻不完的旧书,眼里映着一片旁人读不透的远山。
没有对错,只是一程山水,一程风月。
所以啊,别怪书音。她和书云一样,早已看惯了人间薄情。
只是啊,书云转身走进了最寻常的烟火里,踏踏实实地,一日三餐,安然度日。
而书音呢,偏要活成一场热闹的荒唐,嬉笑怒骂,故作洒脱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
可谁又知道,她杯中荡漾的,不是她亲手挑来的月色与晚风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