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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一道用完早膳，慢悠悠晃进书房。
顾临渊往他那张紫檀木长案后一坐，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沈砚当年送他的那支白玉狼毫，姿态闲适得很，耳朵里听着沈砚絮絮叨叨地汇报朝务，脑子里却早飘到了八百里开外。
一会儿回味回味当年是怎么稀里糊涂被这人拐到手的，一会儿又忍不住咂摸起昨夜的事儿来，想着想着耳根竟有些发热。
毕竟沈砚那人在榻上向来不按常理出牌，比办朝务还利索三分，这事儿可不值得反复品鉴么。
沈砚抬眼瞅了他一眼，见他腮帮子微微鼓着，嘴角还抿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，显然魂儿早不知飘哪儿去了。
沈砚也不戳破，横竖该知道的都知道，不该他操心的自己早料理干净了，拣要紧的说上两句，旁的连提都不提，省得把他那点走神的闲情逸致搅了。
“王爷——”
正当时，南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：“那个……庆安老侯爷在府门口候着呢，说是想见您一面。”
顾临渊指间转着的白玉狼毫微微一顿，眼风先往沈砚那边斜了斜，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没收干净。
沈砚面不改色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，手里折子翻得哗啦一声响，语气就跟说今日天气不错似的：
“今儿早朝，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他儿子强抢民女，我顺手就让人去他府上把他儿子提了。一会儿准备送去净身房，留宫里陪顾宴秋喝茶解闷。”
说到这儿才终于抬起眼，冲顾临渊十分体恤地弯了弯嘴角，那笑意细细的，跟刀尖上挑着的一点蜜似的：
“想必老侯爷是来找你替他儿子求情的。”
顾临渊：“……”
手里的白玉狼毫彻底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眼，看向对面那个一脸泰然、仿佛刚才说的是“今天中午吃鱼”的人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“……你再说一遍？”
庆安侯膝下就那么一棵独苗，千顷地里一根苗，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，这人倒好，说阉就要阉——
这不是存心不让他顾临渊过安生日子么？
沈砚却已经懒洋洋地在软榻上歪起身子，一只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冲他遥遥点了点，语调软乎乎的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：
"哥哥，杀一儆百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？"
他歪着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还眨了眨：
"这种事要是不严惩，不让满京城的勋贵人家好好瞧瞧，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自己不好好管着，到底是个什么下场。
咱俩以后干脆搬去京兆府尹衙门住着得了，你说是不是？省得天天有人来咱府门口哭丧，多吵得慌呀。"
顾临渊腾地站起身来。
沈砚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追过去，尾音拖得又软又长，跟扯糖丝儿似的：
“而且我相信你的呀哥哥——
不就是打发一个老头子么，你三两句话的事儿，是不是？你嘴皮子那么利索，我看好你哦。”
顾临渊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回手把门带上之前，从牙缝里丢出一句低低的话，咬牙切齿的，却莫名带了点无奈的纵容：
"……你给我等着。"
门"咔嗒"一声合上了。
沈砚目送那扇门在眼前合拢，慢悠悠收回视线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折子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，又甜又坏的。
他伸手够了够案上的茶盏，端起来抿了一口，茶水早就凉了，他却喝得眉眼舒展，咂了咂嘴，跟品着什么琼浆玉液似的。
隔了一会儿，放下茶盏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拖着长腔：
“哥哥呀——你嘴上叫我等着，哪回不是乖乖替我把屁股擦干净了再回来？”
他往后一靠，软榻的垫子陷下去一小块，整个人窝在里面，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姿势，顺手又拿起下一本折子来翻，嘴里还不闲着，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，还带转音的。
哼了两句，又停了。
他偏头想了想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：
“不过老侯爷也是怪可怜的，六十好几的人了，还得替那不肖子跑这一趟……啧啧，这爹当的，比我养只猫还操心。”
他说着说着，语气里那点子“体恤”跟抹了蜜似的往外渗，甜得齁人：
“我这做晚辈的，总不能真叫老人家白跑一趟。回头他若哭得伤心，哥哥你好歹递块帕子，别让人家说咱王府待客不周。帕子要挑软和的啊，别把人家老脸蹭秃噜皮了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，低头把脸埋进折子里，肩头一耸一耸的，好半天没抬起来。
当顾临渊终于把那个涕泗横流的老头子打发走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折回主院时——
离书房还有十来步远，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哈哈大笑声。
笑得毫无顾忌，笑得没心没肺，笑得跟外头方才那一通哭天抢地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他脚步一顿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三分。
书房里，沈砚正窝在软榻上，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戏，翘着一条腿晃悠悠地抖着，面前的案上还摆了一碟花生米一壶茶，整个人舒坦得跟泡在温泉里似的。
旁边折子堆得老高，他偏生挑了一本折子戏来看，看得眉眼弯弯，腮帮子鼓着，不知道正乐到哪一出。
顾临渊站在门口，一时间没憋住，气得抬脚跺了一下地。
"咚"的一声，闷闷的，带着点委屈的狠劲儿。
身后的南六瞧见这一幕，赶紧把脸往天上仰，目光直直地盯着一片白云，仿佛那上头突然长出了一朵绝世名花，看得那叫一个专注。
顾临渊跺完那一脚，忽然察觉到什么，猛地扭头，目光如刀地剜向南六。
南六被他这一眼剜得后脖颈子一凉，赶紧把脸从天上收回来，换成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，眨巴着眼，懵懵懂懂地问：
"怎么了，王爷？"
顾临渊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"你接着装"，却也懒得跟他计较，提脚便往里走。
走到书房门前，抬腿就是一脚——
"哐当！"
沈砚的笑声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