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来,手里还捏着那本戏折子,嘴角的笑意没收干净,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门口那人,一副"咦怎么是你回来了"的无辜模样,腮边甚至还沾着一粒花生碎。
顾临渊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,他立在门框里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,声音沉沉的,一字一顿:
"来、人。"
沈砚手里戏折子一抖。
"把、太、上、皇、请、出、去。"
沈砚整个人懵了一瞬,随即"噌"地从软榻上弹起来,花生米洒了一案,戏折子也掉了,他几步窜到顾临渊面前,脸上那点闲适全碎了,嚷起来的声音都带了点拔高的急:
"什么情况?不是,哥哥——我怎么着你了你就撵我?你、你连太上皇都叫上了?"
顾临渊看着他,嘴角往下压着,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气还是委屈的东西。
他在外头被庆安侯扯着袖子哭了一个多时辰,从"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"到"王爷您不能见死不救"到"老臣给您跪下了"——
好说歹说连哄带吓,总算把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头子塞回轿子里,嗓子都说哑了半截。
结果呢?
这人倒好,窝在书房里吃花生看戏本,哈哈哈哈笑得房梁都快震塌了。
沈砚见他脸色不对,眨了眨眼,试探着伸手去拽他的袖口,声音一下子软下来,黏糊糊的:"哥哥……"
顾临渊一把抽回袖子,别过脸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
"别叫我哥哥,叫摄政王,叫专替太上皇擦屁股的摄政王。"
沈砚:"……"
他愣了一息,忽然"噗"地笑出声来,又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好半天才憋住,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顾临渊的胳膊,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:
"哥哥,我错了嘛。可那本戏是真的好笑,你要不要也看看?"
顾临渊扭过头来瞪他,瞪了足足三息,末了却没绷住,嘴角抽了抽,又赶紧压回去,声音硬邦邦的,执意赶人:
"……南六,你愣着干什么?把太上皇给本王请出去,把他的话折子也给他请出去。"
南六站在门口,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,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,眼神在两位爷之间来回飘。
一个黑着脸要赶人,一个揪着袖子不撒手,他一个做下人的,这活儿他怎么接?
沈砚一见南六那副"我死了算了"的表情,眼珠子一转,立马换了路子。
他也不拽袖子了,双手往身后一背,挺了挺胸膛,换了副一本正经的腔调,清清嗓子:
"咳,南六啊,你听见王爷的话了?还不快去?"
南六一愣。
沈砚抬了抬下巴,拿腔拿调的:"把太上皇的折子请出来啊——王爷说了,话折子也给他请出去,你愣着干什么?"
可顾临渊今天偏不吃这一套了。
他自己上手,一步跨过去,一把攥住沈砚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稳,稳稳当当把人往外拽。
沈砚懵了,真懵了。
这人今天什么情况?要来真的?以前又不是没帮他擦过屁股,比这大的篓子也捅过,也没见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啊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庆安侯那个老头子到底跟他说了什么,能把人气成这样?
都已经被拖到门口了,他赶紧一把抓住门框,十根手指头扣得死紧,嚷道:
"顾临渊,顾临渊,你来真的?我、我到底哪错了?我严惩个纨绔子弟还错了?"
"自己出去想!"
顾临渊继续往外拽,拽了两下没拽动,手上一松,不拽了。
往后退了半步,换了个姿势,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幽幽看着他,嘴角一撇,话匣子一开可就没完了:
"沈砚,你变了。以前多听话,现在得手了,就不听话了是不是?以前你当皇帝的时候,都肯给我一个王爷跪的,现在倒好,我让你出去反思反思,你都不听了?"
沈砚:"……"
他扒着门框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。
这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?
那语气,那调调,那眼角眉梢挂着的一点点阴阳怪气,活脱脱就是他沈砚平日里的翻版。
这叫什么?近墨者黑?还是他给这人开了什么不该开的窍?
他松开手,只能认栽,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:"行,哥哥,我听你的,我在外面反思反——"
话还没说完——
"砰!"
顾临渊已经回到书房里,两扇雕花门在他眼前干脆利落地合上了,门板震得嗡嗡响。
沈砚:"……"
他站在门外,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门,愣了好一会儿,慢慢扭过头去看南六。
南六正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,看得那叫一个认真,仿佛那上头绣着什么了不得的花纹。
沈砚幽幽地开口:"这人都快把我的精髓学去了。"
南六头也不抬,声音闷闷的:"……是。"
沈砚又说:"我是不是该收他点学费?"
南六的嘴角抽了抽,赶紧咬住,没敢接话。
沈砚在门口站了片刻,也没走远,索性往廊下的栏杆上一坐,翘起腿来,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,对着那两扇紧闭的门开始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里头的人听见:
"行,反思就反思。我先反思反思——今儿早朝那个折子是谁递的来着?
哦对,礼部那个姓赵的,平日里看着蔫头耷脑的,没想到还会递弹劾折子,啧啧,人不可貌相。"
里头没动静。
沈砚也不急,换了个姿势,把另一条腿翘上来,继续:
"再反思反思——庆安侯那个儿子,叫什么来着?好像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
反正就那德行,强抢民女抢到咱们家门口来了,我这叫替天行道,叫为民除害,叫……叫那个什么来着?哦,叫肃清京畿风气。"
里头还是没动静。
沈砚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,拔高了声音:
"再反思反思——哥哥你怎么这么狠心呐!我在外头抛头露面替你得罪人,你在里头吃花生喝茶听墙角,回头还要把我关门外头吹风!
这叫什么?这叫卸磨杀驴!叫过河拆桥!叫——"
"吱呀"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沈砚眼睛一亮,屁股刚要抬起来。
"唰。"
他的大氅被扔了出来,不偏不倚兜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,然后门"砰"的一声又合上了,干脆利落,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