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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手忙脚乱地把大氅从脑袋上扯下来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厚实的玄色大氅，愣了一瞬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行吧行吧，他哥哥到底还是怕他冻着。
他赶紧抖开大氅裹在身上，裹得严严实实的，连领口都拢了拢，然后特别夸张地在廊下跺了跺脚，拖着嗓子嚷道：
"哎呀妈呀，冻死了冻死了——"
里头跟没听见似的，安安静静的。
沈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，又坐回栏杆上，这回不翘腿了，整个人裹在大氅里缩成一团，只露出一张脸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他偏着头，对着门缝的方向，声音放软了几分：
"哥哥，该用午膳了，你想吃什么，我去买？"
这回里头倒是有动静了。
顾临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，清清楚楚的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劲儿：
"南六，午膳送进书房。"
沈砚："……"
他愣了一拍，然后"噗"的一声笑出来，笑得肩膀直抖，裹着的大氅跟着一块儿颤。
他笑够了，把脸往大氅领子里埋了埋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：
"行行行，你吃你的，我就在外头蹲着吃西北风，反正你也不心疼。"
里头这回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沈砚等了一会儿，不见回音，自己倒先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，拢着大氅在廊下来回转了两圈，忽然脚步一顿，扬声冲里头喊：
"哥哥——要不这样，我跟你认个错，你让我进去，我保证不笑了，真的，我发毒誓——
我要是再笑，就让我……就让我明天早朝自己去见那个赵侍郎，替你挨他的唾沫星子！"
里头没动静。
沈砚：“......”
他把大氅往南六怀里一扔，眯起一只眼贴着门缝往里使劲儿地看。
门缝窄窄一条，他眼皮都挤得变了形，总算瞧清楚了：顾临渊已经把软榻上那堆折子搬到了书桌上，自己挽着袖子，端端正正坐在那儿，提起笔，一本一本地批起来了。
蘸朱砂、落笔、合上、换下一本，一气呵成，连头都不抬。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他哥哥这回是来真的，连折子都不用他批了。以前再生气，顶多把他晾一盏茶的工夫，折子还是照扔给他，嘴里还要嘟囔一句"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善后"。这回倒好，直接自己上手了。
可他做错了什么呢？
不就是他哥哥被庆安侯那个老头子扯着袖子哭哭啼啼叨叨叨的时候，他在书房里看话折子了吗？不就是看着看着没忍住，哈哈哈了两声吗？这点事儿，至于把他关门外头吹风，连折子的活儿都给抢了？
这个人哦，好不讲道理。
他上朝的时候他哥哥在寝殿里蒙头大睡，他批折子的时候他哥哥在院子里下棋喝茶，这些时候他也没觉得不对啊，啊？他怎么就没把自己关门外头去反思反思呢？
沈砚越想越理直气壮，站直了身子，清了清嗓子，朝着门缝里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：
"顾临渊！你讲不讲理！"
里头毛笔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写了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沈砚急了："你睡觉的时候我吵你了吗？你下棋的时候我赶你了吗？你喝茶的时候我把你关门外头了吗？你自己想想！"
里头，顾临渊的笔终于停下了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，隔着门板，声音清凌凌的，跟冬天屋檐上坠下来的冰棱子似的：
"沈砚，你跟我发脾气？"
沈砚："……"
他那个理直气壮的架势瞬间矮了三分，嘴比脑子快：
"我没有，哥哥！我怎么可能跟你发脾气呢？我在你面前就是一条狗。"
"那你刚刚是在吼谁？"顾临渊的声音稳稳当当的，理直气壮得叫人无处下嘴。
沈砚："……"
他默默地、默默地又退回到栏杆上坐下，顺手把大氅从南六怀里拽回来，重新裹在身上，裹得严严实实的，下巴都缩进领子里去了，声音也低下去，闷闷的：
"刚刚哪吼谁了……我在反思呢，我反思呢，正儿八经地反思呢，行，你批折子吧，我不闹了，哥哥替我批折子，我还说什么呢，是不是……"
说完他果真把嘴闭上了，老老实实坐在廊下，裹着大氅，像一只被赶出窝的狗，缩在墙角瞪着一双眼睛望着门缝。
顾临渊的午膳，果然是独自在书房里用的。
南六提着食盒进去，又提着空盒出来，门扇开合间，沈砚猫着腰凑到门缝边，偷偷往里觑了一眼。
看见顾临渊坐在案前，一碟一碟地夹菜，吃得从容不迫，连个眼神都没往外头递。
他瘪了瘪嘴，缩回脖子，冲着南六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：
“叛——徒——”
南六脚步不停，只当没看见，心里却直犯嘀咕：我打根上就是王爷的人，这“叛徒”二字，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头上吧？
沈砚到底没吃午膳。
后来南六偷偷端了一盘点心出来，他便就着廊下灌进来的西北风，塞了两块桂花糕下肚，又灌了一肚子凉茶，打了个响亮的嗝，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凄凉的味道。
到了晚膳时分，天色将暗未暗，廊下的灯笼刚点上，书房的门终于"吱呀"一声从里头拉开了。
顾临渊站在门槛里头，半边脸映着灯光，半边脸沉在暮色里，目光往廊下一扫，看见沈砚正缩在栏杆上搓手呵气，鼻尖冻得红通通的。
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哼，没说话，提步往偏厅走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故意敲给人听的。
沈砚一个激灵从栏杆上弹起来，赶紧跟上，步子迈得又碎又急。
他试探着伸手，指尖从顾临渊的袖口一路蹭到手背，小心翼翼勾住他的小指，晃了晃："不生气了吧？宝贝？"
顾临渊脚步没停，小指却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，勾住了他的。
沈砚心里一喜，正要再加把劲把人哄彻底，顾临渊忽然反手一握，把他的手整个攥住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自己怀里。
沈砚被他这一塞弄得愣住了，指尖在他怀里蜷了蜷，嘴角刚往上翘了一半，又猛地抽出来，像被烫着了似的，两只手背到身后，摆得跟扇风似的：
"没事儿不冷不冷，我皮糙肉厚的，扛冻！晚上咱们吃什么？"
顾临渊偏过头来看他一眼，眼皮慢悠悠地一撩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像是不太高兴，又像是故意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给人看的，带着点说不清是赌气还是撒娇的意味：
"想吃鱼。"
沈砚赶紧点头："好！鱼！这就让厨房做——"
顾临渊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尾音却往上挑了挑，带着点存心刁难人的顽劣劲儿："你抓的。"
沈砚："………"
他偏头看了看廊檐外面呼呼吹着的西北风，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呜呜响，又扭头看了看顾临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沉默了三息，沈砚忽然一撸袖子，小臂露出来一片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胸膛都鼓起来了，声音铿锵有力：
"行！我现在就去给哥哥凿冰抓鱼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