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完衣服,两个人便穿过月洞门,沿着石径慢悠悠地晃进了梅林。
梅花开得正旺,红白粉三色缀了满枝,风一过,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,跟下了一场花雨似的。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香雪海,脚踩上去软绵绵的,连步子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顾临渊往矮榻上一歪,背后靠了个软枕,大氅从肩头搭到膝上,整个人半躺半靠,舒坦得跟一只晒太阳的猫似的。
他指间又捏起了昨个没看完的那本话折子,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,继续往下看。
沈砚呢,则挽着袖子认认真真地坐在煮茶台前。温壶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像模像样的。
他端起那盏刚泡好的老白茶,先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低头看了看汤色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屁颠屁颠地端到顾临渊手边,连姿势都端得恭恭敬敬的,就差直接喂到他嘴里了。
"哥哥,尝尝,第一泡,我掐着时间出的汤。"
顾临渊从话折子上抬起眼皮,看了看那盏茶,又看了看沈砚那张殷勤得过分的小脸,没说什么,接过去——
小小一盏,也就一口的量。
仰头闷掉了。
然后把空盏往沈砚手里一塞,视线又落回了话折子上,连个评价都没给。
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盏,眨巴眨巴眼,也不气馁,又屁颠屁颠地跑回煮茶台前,续水、再泡、再端。
如此往复了三回。
第四回的时候,沈砚刚把茶盏递过去,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来——
"哈哈哈哈——"
顾临渊忽然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直抖,话折子都跟着颤,整个人歪在矮榻上笑得停不下来。
沈砚的手顿在半空中,眼皮子抽了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终于憋不住了,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搁,转过身来叉着腰:
"哥哥,你还记得你昨天为什么把我赶出来吧?"
顾临渊跟个没事儿人似的,又翻了一页话折子,嘴角还勾着没收干净的笑意,连应都不应一声,仿佛根本没听见沈砚在说话。
沈砚的火气蹭蹭往上冒,声音拔高了几分:"顾临渊,我叫你呢,耳朵长哪儿去了?"
顾临渊这才慢吞吞地从话折子上抬起眼,目光穿过袅袅茶烟,落在他脸上,幽幽地、不急不缓地冒出来一句:
"干嘛?倒茶啊——"
沈砚:"……"
他不干了。
手里的茶则往案上一搁,就地一盘腿,直接坐地上了。
屁股底下是厚厚的梅花瓣,软乎乎的,垫得他像个坐在花堆里的赌气娃娃。他就那么仰着脖子瞪着眼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,一副"我今天就不动了你能拿我怎么办"的架势,浑身上下写满了"你哄我我也不起来"。
顾临渊见他真坐下了,这才从话折子上抬起眼皮,撑着手臂从矮榻上坐起身子,歪着头看他:
"什么意思?"
沈砚把脸别到一边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不理。
顾临渊把手中的折子合上,搁在膝头,目光在他鼓起的腮帮子上停留了一瞬:
"你这是跟我翻旧账?"
沈砚脖子一梗,终于扭过头来,理直气壮地瞪着他:
"我就翻了,怎么着吧。"
顾临渊看了他几息,也不恼,慢悠悠地又躺回去了,枕着软枕,手背搭在额头上,语气懒洋洋的:
"不怎么着。"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淡得跟飘下来的梅花瓣似的:
"昨天是我错了,行了吧?"
沈砚耳朵一动,没听出什么不对来,那股子气焰"唰"地就泄了大半。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花瓣,几步凑到矮榻前,熟门熟路地往顾临渊怀里钻,脑袋拱进他颈窝里,笑嘻嘻的,声音又软又甜:
"哥哥肯认错,真好,哥哥我不怪你了。"
顾临渊被他拱得往后仰了一下,顺势搂住了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腰侧,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头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。
心说:你不怪我了?我还怪你呢。
翻旧账是吧?
行啊,今儿个我也跟你翻翻。
日头正好,攀上了檐角,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园子,梅香混着茶香,被风一递一递地送过来,到处都软绵绵的。
顾临渊侧头,朝廊下候着的南六扬声吩咐:“南六,午膳摆这儿,再取几坛好酒来,我跟我家宝贝今儿个不醉不归。”
沈砚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,反倒因那句"我家宝贝"心里头甜丝丝的,跟灌了蜜似的,整个人都酥了半边,扭头就朝南六嚷:"去去去,赶紧的,好酒好菜端过来——"
南六应声一溜烟跑了。
不多时,食盒酒坛摆了满满一案。
酱牛肉片得薄亮,糟鹅掌晶莹剔透,桂花藕粉糕糯叽叽地码在碟里,糖渍梅子乌沉沉地泛着光,还有一笼热腾腾的灌汤包,白汽袅袅地往上钻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沈砚凑到坛口闻了闻,眼睛倏地亮了:“哟,埋了三年的竹叶青?”
顾临渊没接话,只给自己斟了一杯,又给沈砚斟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,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:"喝。"
沈砚端起杯来,先凑到鼻尖下嗅了嗅,仰头一饮而尽,咂咂嘴,眉眼弯成两弯月牙:“好酒。”
两个人你碰我、我碰你,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开了。
酒是醇的,人是暖的,日头懒洋洋地晒着,偶尔几片梅瓣飘下来,不偏不倚落在酒盏里,沈砚也不挑,连花带酒一并吞了,还咂着嘴笑:“梅花味儿的。”
喝到中途,沈砚已经有些上头了,脸颊染了一层薄红,眼神也变得水润润的,目光落哪儿都像带着钩子。
他放下酒杯,熟门熟路地往顾临渊怀里蹭,拱了拱寻了个舒坦的位置窝好,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,仰着脸看他,笑嘻嘻的,声音黏得化不开:
“哥哥,我今天真开心。”
顾临渊垂眼看他,目光从他绯红的脸颊滑到亮晶晶的眼底,嘴角弯了弯,嗓音里含着温温的笑意:“开心就好。”
说着,他端起自己的酒盏,低头看了看盏底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残酒,然后举到沈砚唇边,微微倾了倾——
沈砚乖乖张口接了,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一滴,沿着下巴滑进颈窝里,亮晶晶地缀在那儿。他咂了咂嘴,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,笑得眉眼弯弯:“哥哥喂的就是甜……”
“甜?”
“嗯。”
顾临渊垂下眼帘,搁下空盏,又重新斟了满满一杯,端起来递到他嘴边,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哄小孩儿似的轻柔:
“那哥哥再喂你一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