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来者不拒,张口又接了,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,一路暖到肚子里,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泡得酥软。他眯起眼窝在顾临渊怀里,连话都懒得说了,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含含糊糊的、餍足的咕哝声。
顾临渊把空酒杯放下,手指绕着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,一圈一圈地缠着玩,声音低低的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怀里的人听:
"开心就好。等会儿还有更开心的。"
沈砚迷迷糊糊地"嗯?"了一声,仰起脸来看他,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,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:"什么更开心的?"
顾临渊不动声色地接道,嗓音温温柔柔的,跟这午后的日头一样暖融融:"更开心的事,当然是哥哥现在能跟阿砚长相厮守了……"
沈砚眯起眼,勾着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,吧嗒一声响,黏糊糊的,心满意足地嘟囔:"真好,哥哥。"
顾临渊也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而软的吻:"阿砚,谢谢你来到我身边。"
沈砚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,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软成一摊泥,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:"哥哥说的是什么话……咱俩谁跟谁……"
顾临渊又说,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温柔,像在聊今天的天气:"当初要不是你给我下药,咱俩也不会走到一起,对不对?"
沈砚迷迷糊糊地,嘴比脑子快,毫无防备之心地接道,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点邀功的小得意:"哥哥,我跟你说,为了给你下那颗药,我可是翻来覆去地盘算了——"
话音戛然而止。
沈砚一个激灵,酒醒了大半。
他僵在顾临渊怀里,后背倏地绷紧了,原本软塌塌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指也悄悄蜷了起来。
园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风还在吹,梅花还在落,日光还是那样暖融融地铺着,可沈砚却觉得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眨了一下眼,然后从顾临渊怀里抬起头来。
顾临渊正低头看着他,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,眉眼舒展,唇角微弯,和方才喂他喝酒时一模一样。
可沈砚莫名觉得,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一层薄薄的、透亮的冰,覆在暖融融的日光底下,看不真切,却让人心里头发毛。
"……哥哥。"沈砚干巴巴地开口,嗓子有点发紧,"我刚才说什么了?"
顾临渊没急着答话,只低下头,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嘴角残留的酒渍,动作又轻又慢,像在揩一片落错了地方的梅花瓣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,嗓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,温温和和的:
"你说,为了给我下那颗药,你翻来覆去地盘算了——"
他顿了顿,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回忆:
"盘算了什么?"
沈砚的脑子"嗡"地一声,像被人拿小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,眼前发了一瞬的黑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酒意还没完全退干净,脸颊上的薄红也还在,可那双眼睛里的水润已经褪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藏不住的心虚和慌乱。
他下意识地想从顾临渊怀里挣出来,可对方的手臂不轻不重地环在他腰间,看着松散,实则箍得他动弹不得。
"我……"沈砚吞了口唾沫,飞快地转着眼珠,脑子里"哗啦啦"地翻过无数套说辞,又一套一套地被他自己毙掉。
抵赖?证据就摆在跟前。
撒娇?今天这招怕是不顶用了。
装醉?太假——
他后背这会儿都凉透了,谁信他是醉的?
再说了,他哥哥这分明是挖好了坑,专等他往下跳呢。
他深吸一口气,索性把心一横,两只手啪地合在一起,冲着顾临渊拱了拱,脸皱成一团:"哥哥,我错了——我真的错了——"
顾临渊低头看着他,看了几息,然后笑了一声,伸手把他拱着的两只手轻轻拨开,声音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:"行,知错就好。"
说完,他松开了环在沈砚腰间的手臂,站起身来。
沈砚眼疾手快,一把抱住他的腿,两条胳膊箍得死紧,脸贴在他膝侧,仰着头嚷道:
"哥哥,我错了,真的——你听我说完,我当时是有苦衷的——"
顾临渊却没再低头看他,目光落在梅林深处那一树开得最盛的红梅上,语气平平淡淡的,跟吩咐南六端茶倒水一个调子:
“既然知道错了,那就跟昨天一样,在外头好好反省吧。”
他说完抬脚就走。
沈砚死死抱住他的腿,两条胳膊箍得铁紧,整个人坠在他膝弯上,仰着脖子嚷,嗓子都劈了:
“哥哥——我真知道错了——你听我说——那药我是有苦衷的——”
顾临渊没理他,闷头往前迈步。一条腿拖着一个百来斤的人,走得像在泥地里拔腿,一步一顿,却一步不肯停,硬生生把人从矮榻旁拖出去三四步远。
衣摆被沈砚攥得皱成一团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沈砚见势不妙,索性整个人趴在地上,两只手改去扣他脚踝,十根手指头死死抠在靴子沿上,指节都泛了白,嗓子终于不演了,真情实感地慌了起来:
"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了——你打我骂我罚我都行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——"
顾临渊顿住脚,没回头。站了片刻,从高处落下一句话,凉丝丝的,像梅枝上化了一半的薄霜:
“别演了。这套今天没用,我今天就要跟你翻旧账。”
沈砚:“……”
他趴在地上,指节还扣着人家靴沿,整个人僵住了。
顾临渊挣开脚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倒着往后走,靴跟碾在花瓣上沙沙作响,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,一字一字掷在地上:
“你不是想跟我翻旧账嘛,那今天就翻翻看。这才是我跟你翻的第一条——
沈砚,你想想,当年你瞒了我多少事?”
他偏了偏头,目光终于落下,落在沈砚仰起的脸上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弧度极小,却叫沈砚后脊梁一凉:
“你就在这片我亲手给你种的梅林里,好好想,慢慢想,想清楚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