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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他转过身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沈砚趴在地上，目送他背影不紧不慢地穿过月洞门，消失在梅林尽头。
园子里静下来。
风还在吹，梅瓣还在落，红泥小火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。
一切照旧，只少了那个窝在矮榻上翻话本子的人。
沈砚换了个姿势，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，目光依旧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月洞门。
过了一会，他翻了个身，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，梅花瓣落了他一脸一身，他也不拂，就那么望着头顶那片被花枝切成碎片的蓝天，幽幽地、带着几分悲壮地叹了口气：
"南六。"
南六从廊柱后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：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说，我当初要是没下那颗药，咱家王爷现在会是什么光景？”
南六沉默了两三息，认认真真地想了想，然后老老实实地答：
"回主夫，那您现在就不是躺在这片泥地上了，应该是躺在南晋的金銮殿里，吃香的喝辣的，旁边还有八个宫女给您打扇，也没人敢这么对堂堂南帝。"
沈砚：“……”
他吹掉一朵盖在脸上的花瓣，又吹掉一朵，末了叹了口气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说得对。那我再躺一会儿吧。”
南六看着他躺在那片落满梅花的泥地上，忍不住小声建议："主夫，要不您躺矮榻上？那儿软和。"
沈砚摆了摆手，脸埋在花瓣里，声音模糊不清："不用，就这儿挺好。接地气，好反思，显得我态度端正。"
他顿了顿，又闷闷地补了一句：
“……你给我留壶茶，别凉透了。等会儿我哥哥消了气，我好端着去哄他。”
南六嘴角抽了抽，心说：您闹呢，您现在不追上去，还等会儿？
等会儿王爷怕是都出城了。您还没反应过来吗，他这就是专门治您的。
您当年那颗药下得有多狠，他今天这一出就演得有多绝。
风又吹过来，梅花瓣簌簌落了沈砚一身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床碎花薄被，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。
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，忽然轻声笑了一下，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：
“……下药的事他明明早就猜到了，还这么多年没提过。这人是真能憋啊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侧躺起来，望着月洞门的方向，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是说给风听的：
“可是哥哥，当年要不是那颗药，你这辈子，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的吧。”
风穿过梅林，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睫毛上，他眨了眨眼，没动，就着那点凉丝丝的触感笑了一下，然后又把脸埋回花瓣堆里。
"……再躺一会儿。让他走远点，走远点气就消得快了。"
南六在廊柱后头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....
日子一晃就是三天后。
沈砚往冀州放了好几只鸽子，只只脚上都绑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。
从"哥哥我错了"到"哥哥我好想好想你"再到"哥哥我昨晚梦见你了你信不信"，一封比一封软，一封比一封黏，恨不得把字都揉成糯米团子的形状，黏在顾临渊心口上揭不下来。
可那几只鸽子，愣是一只都没飞回来。
从冀州飞回来的鸽子只朝着一个方向扎。
皇宫。
御书房里，沈砚蔫蔫地歪在软榻上，一条腿支着，后脑勺靠在窗棂上，嘴巴就没停过，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倒：
"顾宴秋，你皇叔也太不给面了，他一天三只鸽子飞给你，我给他飞去的鸽子，他愣是装半道上丢了。
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？他肯定看见了，他就是不绑条子回来，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，不就给他下了颗药么，都多少年了还翻出来说——"
顾宴秋坐在书案后头，笔尖悬在半空，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"川"字。
一边写着他的功课，一边耳朵里灌满了沈砚的絮叨。
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又继续落下去，眼睛盯着纸面，面上八风不动，心里头却翻江倒海地念叨：
沈爹爹，你赶紧走吧。没看到我正忙着吗？
你还好意思在这儿叨叨我。
你看看我桌上，左手边是你布置的功课，右手边是太傅布置的功课，中间还站着一只刚飞回来的鸽子，腿上绑着皇叔新布置的功课。
我惹你们谁了？
你们吵架，鸽子全往我这儿扎堆，功课也全往我这儿扎堆，我到底是你们的侄儿还是全天下的信鸽驿站？
我都想亲政了，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俩全锁宫外头，一个发配冀州驻守，一个打发江南巡视，你们爱飞鸽子飞鸽子，爱吵架吵架，别搁我这儿吵，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
顾宴秋在心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，笔尖稳稳地落完最后一个字，搁下笔，抬起头来，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"我尽力了"的平静微笑：
"沈爹爹，您要不要喝口茶润润嗓子？"
沈砚摆了摆手，眼都不带斜的："我不渴，我气都气饱了。
你说他是不是在冀州又认识了什么新人？不能吧，他就是去查冀州刺史贪污那事的——
哎顾宴秋，你说你皇叔是不是故意的？"
顾宴秋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放下，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回答：
是故意的，肯定是故意的。
换我我也得晾你三天，谁让你当时不追，现在抓瞎了吧？
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，你堂堂南帝，这点道理还不明白？
嘴上却温温和和地说：
"许是冀州风雪大，鸽子飞得慢些。"
沈砚偏头想了想，居然点了点头："有道理。那边是冷。"
然后他猛地又振作起来，从软榻上弹起身拍了拍衣摆，精神抖擞:
"那我再写一封，这回写长点儿，写够一页纸，他总该回了吧——"
顾宴秋没绷住，"噗"地笑出声来，是真的笑了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毛笔都差点从指间滑下去。
沈砚"噌"地站起来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。
顾宴秋立刻把嘴抿住，嘴角使劲儿往下压，压得腮帮子都在抽抽。
沈砚又慢慢坐回去，眯起眼打量他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："你笑什么？"
顾宴秋做了个封嘴的姿势，两只手在嘴前交叉一摆，拒不承认，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：
"谁笑了？沈爹爹您老眼昏花了吧，我可专心致志写我的字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