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顾宴秋硬扛着,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连个墨点都没抖出来。
沈砚哼了一声,刚要把目光收回去,顾宴秋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根小针似的,不轻不重地扎过来:
"沈爹爹,我就是在琢磨啊——
您说您这只小妖精,如今在我皇叔跟前,怎么好像不太灵光了呢?"
沈砚眼皮子一跳。
顾宴秋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,语调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"我就随便说说您别当真"的调皮劲:
"前几天南六还跟我说呢,您跟我皇叔腻在一块儿的时候,我皇叔恨不得长在您身上,脑袋往您颈窝里拱啊拱的,跟只赖皮的大狗似的,死活拽不开。
这几天可好,人直接跑出京城去了,连只鸽子都懒得给您回。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?"
“你——"沈砚又弹了起来,"你懂个屁。"
顾宴秋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欢了,露出两排小白牙。
他把手里的笔搁下,双手托着下巴,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全是看好戏的光:
"我是不懂呀。可我知道一桩事——
我皇叔可是开过荤的人了。
您想想,您仔细地、慢慢地、一五一十地想想,这都多少天了?
他在外头晃荡了这些日子,万一熬不住了,万一那什么……您说是不是?"
话还没落地,御书房里只剩下一阵风。
沈砚不见了。
顾宴秋对着空荡荡的软榻愣了愣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端端正正的字,忽然"扑哧"一声,把刚才憋回去的笑又全倒了出来,笑得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半天没直起腰。
心说:沈爹爹啊沈爹爹——
这回可是你输咯。
输咯。
....
冀州驿站。
沈砚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得像卸下一肩风尘,半点看不出已经连赶了两天路。
他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驿卒,袍角一卷,人已经大步朝着顾临渊下榻的院子去了。
最先撞上的是影一。
廊下,影一正低头擦剑,听见脚步声抬了眼,一张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脸就撞进视线里,惊得他手里的剑差点脱了鞘。
他慌忙把剑往身后一藏,单膝跪地,直直挡在路中央,嗓子拔得又高又亮,恨不得让整座驿站都听见:
“主、主夫!您、您怎么来了?”
沈砚眼皮都没掀,抬腿虚虚一踢:“滚开。”
影一被他这一脚带得往旁歪了歪,不敢再拦,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袍角翻飞着掠过他,直奔偏厅。
偏厅里暖意融融,炭火烧得正旺,窗明几净,一局棋摆在中堂矮几上。
顾临渊穿了件半旧的鸦青锦袍,袖口随意挽了两折,露出一截腕骨,手里捏着一枚白子,正慢悠悠地往棋盘上落,落得又稳又轻,棋子叩在枰上那一声脆响,被炭火烘得格外熨帖。
对面坐的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程泰,跟沈砚差不多的年纪,生得白白净净,穿了身崭新的青灰官袍,一看就是头一回到这种场合来,屁股下的椅子都坐得只沾了半边。
外头那声“主夫”传来时,顾临渊指尖顿了一瞬,旋即若无其事地收了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面色如常。
程泰却没他这份定力。
那声"主夫"一进来,他整个人就跟被针扎了似的,棋子往棋盘上一搁就要起身,嘴里慌慌张张地念叨:
"王爷,下官、下官先行告退——"
顾临渊眼皮一抬,一个眼神轻飘飘地递过去,稳稳把人摁回座上:
“坐下。棋还没下完。”
程泰的屁股刚离了椅子半寸,被这一眼压得又老老实实落了回去,手心全是汗。
他偷偷拿袖子擦了把额头,袖子还没落下来,声音已经压得又低又急,带着哭腔:
"王爷,您可别拿下官的命开玩笑啊,下官家中尚有高堂,下头还有三个没断奶的孩儿——"
顾临渊不急不慢地又落了一子,语气笃定:“你放心。这次他是来认错的。”
顿了顿,拈起茶盖拨了拨浮叶。
“要是敢找茬,我今年都不会理他。"
程泰心里嚎成一片:您当然觉得没问题,您是谁啊您!可满京城谁不知道,太上皇对您身边出现的任何喘气的活物——
不分男女,不分公母,不分是人是猫是狗。
那眼神都跟刀似的,恨不得挨个剁了。
下官这脑袋,在您这儿是脑袋,在太上皇那儿,就是个待摘的瓜啊!
他腹诽还没转完——
“砰”的一声,偏厅的门被一把推开。
两扇雕花门板撞在墙上,晃晃悠悠。
沈砚站在门口,外头日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边,风尘披了满肩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披风早被他随手扔在廊下,一只脚已跨过门槛,膝弯都弯下去半截,一看就是预备好了的滑跪姿势。
腰身都沉下去了,姿态低得不能再低,脸上连讨好的笑都挂好了,嘴角翘到一半,眉眼弯着,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"我错了我是来认错的"。
可目光往偏厅里一扫——
扫到顾临渊对面还坐着个人,那人白白净净的,年轻轻的,穿着崭新的官袍,规矩地坐在那儿,像棵刚移栽的小白菜。
他那膝盖忽然就顿住了。
一寸一寸地,他又站直了。
腰杆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眼风从顾临渊身上缓缓滑到对面那人身上,停了停,又滑回来。
嘴角一挑,笑出三分凉七分酸:
“哟,哥哥,怪不得您在冀州乐不思蜀呢,鸽子不回,信也不写,我给您写了八封信!八封!连个'已阅'都没见着。原来这儿有人陪着下棋呢。”
他说着慢悠悠往里走,靴底踩在青砖地上,哒、哒、哒,每一步都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