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顾临渊和程泰中间那张小几旁,忽然停住,低头看了看棋盘。
黑白子正杀到中盘,你来我往,胶着得很,一看就不是三两下能下完的局。
沈砚又笑了,眼角弯起来,语气却像蘸了醋:
“好雅兴啊哥哥。我风尘仆仆从京城赶到冀州,整整跑了两天两夜的路,马都换了两匹,您在这儿喝着茶,下着棋,还专门找了个年岁刚刚好的陪着。"
程泰再也坐不住了,也顾不上看顾临渊脸色,赶紧起身朝着沈砚虚虚一礼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
"太上皇莫要误会,下官就是陪王爷解个闷,下官告退——"
话没说完,人已经往门口蹿了。
沈砚的声音追着他的后背,不高不低,悠悠的,带着笑:
"解个闷?"
程泰脚下一绊,直接扑倒在了门槛上。
是真的扑,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下去,官帽都歪了,可他嘴上半点不敢停,连滚带爬地撑起身,头也不回地往外嚷嚷:
"太上皇,您可千万别误会,下官,下官是有七房小妾的人了!"
沈砚已经稳稳落座在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,屁股坐下去的时候还颠了颠,像是在试座位的软硬,嘴上却半点不饶人:
"哟,七房小妾?那说不准又是个贪官。朝廷俸禄才几个钱,能养得起七房,得多大的手笔啊。"
程泰刚爬起来,脚下又是一个踉跄,险些二度扑倒,好容易攀住廊柱才算稳住身形。
他也顾不上拍打衣上的灰,一边跌跌撞撞朝外跑,一边扯着嗓子喊:
“我府上丫鬟当小妾、小妾当丫鬟——拢共就七个人,太上皇明鉴呐!下官冤啊——”
最后那个"啊"字拖得又长又惨,一路哀嚎着远去了,消失在院子里。
偏厅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沈砚脸上那点阴阳怪气的笑还没收干净,嘴角挂着半撇弧度,可眼底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涌了。
是委屈,是气恼,还是什么别的滋味,他自己也分不清楚。
只觉得胸腔里堵得发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,找不到出口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,气音在齿间打了几个转,才终于憋出一句:
“哥哥,你为什么不回我信?”
声音闷闷的,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跟方才那副“哟呵,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物什么阵仗”的张牙舞爪劲儿比起来,简直判若两人。
顾临渊手里还端着茶盏,隔着一层袅袅的水汽看他,眼风淡淡的,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。
他低头把茶盏搁回几上,拈起一枚白子,往棋盘上轻轻一叩。
"嗒"的一声脆响,白子落在枰上,稳稳地嵌进棋局里。
然后他才慢悠悠抬起眼,眼尾微微一挑,开口时每个字都拖着尾巴:
“开场白——错了。”
沈砚正拈着黑子的手指一僵,举到半空中顿住了,像被人掐住了手腕。
他眨了眨眼,盯着顾临渊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,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足足看了三四息,终于认命般地把黑子往棋筐里一丢。
"咚。"
然后他站起身,袍角一撩,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跪。
膝盖磕在青砖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听着都替他肉疼,可他连眉梢都没颤一下,仰起脸来望着顾临渊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
“行行行,开场白重来——我错了,哥哥。这回行了吧?”
顾临渊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逗得没绷住,嘴角那点弯终于明晃晃地浮了上来。
他重新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,茶沫子沾在唇上,他也不急着擦,舌尖儿极轻地一抿,抿完了还咂摸了一下,面上却偏要端着那副“我可没那么好哄”的神情,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:
“行吧,哥哥原谅你了。”
“原谅”两个字还没落地,沈砚的眼珠子已经亮了。
方才跪着时还是副低眉顺眼的小可怜样,可这两个字一入耳,他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。
膝头一弹,腰身一拧,连起身带扑过去,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像一只蹲守了半天的豹子终于瞅准了时机。
顾临渊手里的茶盏还稳稳端着,人却已经被沈砚一把打横兜进了怀里,双脚腾空,鸦青的袍角垂下来,晃晃悠悠地荡着秋千似的。
盏里的茶水晃了晃,荡出一圈圈涟漪,却愣是没洒出一滴,也是争气。
顾临渊搂住他的脖颈,胳膊圈得紧紧的,脸上的笑还挂着,眉头却先一步挑了起来,语气又嗔又笑:
“啧,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?”
沈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,嘴角翘得老高,把人往上掂了掂,掂得稳稳妥妥的,大步就朝偏厅后头的卧房走,嘴上已经开始翻旧账了,语速又快又俏:
“行,哥哥原谅我了是吧?那咱俩现在来算算另一笔账。
八封信!我写了八封!你一个字都没回我!顾临渊你讲讲道理,鸽子都认识我的字迹了!"
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大,靴底踩在青砖上咚咚咚的,炭火盆都被他路过时带起的风刮得晃了晃火苗。
顾临渊被他颠得搂紧了几分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压不住的笑意:
"怎么算?"
沈砚一脚踹开卧房的门,门板磕在墙上又是"砰"的一声闷响。
他低头看了怀里人一眼,眼底那点委屈早就散了,换上两簇明晃晃的火,烧得又亮又烫,嘴角挑起来,笑得又痞又理直气壮:
"床上算。"
顾临渊被他塞进被褥里的时候还在笑,鸦青的锦袍皱成一团,袖口那两折早就散了,露出一截腕骨搭在沈砚肩上。
他仰面陷在柔软的枕衾间,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沈砚抽走搁在了桌案上,整个人被圈得动弹不得,偏还端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,眼里却亮晶晶的,全是化开的笑意。
他抬手戳了戳沈砚的眉心,指腹下是赶了两天路还没来得及洗的薄汗,语气懒洋洋的:
"你倒会挑时候。"
沈砚捉住他那只手,低头在指尖上咬了一口,不重,跟猫磨牙似的。
嘴里含含糊糊地回他:"谁让你不给我回信。"
"忙。"
“忙得连写个‘已阅’俩字的功夫都挤不出来?”沈砚松开他的手指,又改去揪他袖口那截磨出毛边的布料,来回捻着,“你哪怕画个圈儿寄回去,我也当个宝贝收着。”
"……忘了。"
"忘了?"沈砚撑在他上方,眉梢一挑,笑了,笑得又酸又甜,酸的是委屈,甜的是见了面,“行,忘了是吧?那让阿砚帮宝贝好好、慢慢地、想起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作势就要俯身下去,鼻尖几乎要蹭上顾临渊的。
可还没挨着,顾临渊一只手就抵在了他胸口,掌心贴着那层赶了两天路、被汗浸得潮乎乎的衣料,眉头微蹙,脸上笑意未散,嘴上却不饶人:
“脏死了……离我远点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