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动作猛地一滞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灰扑扑的衣襟,袖口还沾着沧州道上飞溅的泥点子,从头到脚都写着"风尘仆仆"四个大字。
再看怀里圈着的顾临渊,那人干干净净,鸦青锦袍熨得没一道多余的褶子,颈间还带着炭火烘出的淡淡暖香。
两相对照,沈砚觉得自己活像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猫。
可嘴上绝不能认。
他眉梢又挑起来,眼底那两簇火烧得更旺了些,嘴角压了压,故意摆出副受伤的模样:
"你嫌我脏?"
顾临渊被他这副神情逗得笑出了声,气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胸腔都跟着颤了颤。
他伸手捏了捏沈砚的脸颊,指腹蹭过那片被风吹得有些糙的皮肤,语气软下来,带着哄的意味:
"洗澡。"
沈砚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然后笑了,嘴角勾起来,带点得逞的狡黠,双臂一收,把顾临渊往怀里又紧了紧,转身就朝屏风后走。
步子又稳又快,嘴里的话轻飘飘地扔下来,尾巴翘得老高:
"行,那就在浴桶里慢慢算这笔账。"
顾临渊被他颠得不得不搂紧了他的脖子,脸上那份从容终于裂了条缝,眉头一跳:"沈砚——"
"别急别急。"
沈砚已绕过屏风,抬脚勾开净室的木门,里头一方浴桶摆着,水虽冷,旁边灶上却温着热水,炭火烧得正旺。
他把顾临渊往旁边的春凳上一放,自己转身就去提热水,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念叨:
"哥哥放心,水马上就好,账慢慢算,一笔都少不了你的。"
顾临渊坐在春凳上,鸦青袍角垂落,脚尖点着地,看着沈砚忙前忙后地兑水、试水温,那灰扑扑的背影在净室里转来转去。
他嘴角弯了弯,没忍住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"八封信,你打算怎么算?"
沈砚正往桶里倒最后一瓢热水,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水汽氤氲上来,把那张脸熏得柔和了几分,可那笑依旧带着野劲,透着股不讲理的张扬:
"怎么算?我给哥哥写了多少字,哥哥今晚就得还我多少。一会儿给哥哥备好笔墨,慢慢写,写不出的——"
他往浴桶里一扬下巴:
"用别的抵。"
顾临渊被他这话噎得一顿,难得没接上话。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,耳根悄悄染了层薄红,在炭火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。
沈砚已三两步走回来,弯腰一把又把人捞起。
这回动作轻了些,稳稳地将人放进浴桶里,热水漫上来,浸过顾临渊的肩,鸦青锦袍湿透了贴在身上,轮廓被水裹得分明。
沈砚自己倒没急着进去,挽了袖子蹲在桶边,掬了水往顾临渊肩上浇,水流顺着锁骨往下淌,被他目光追着一路看下去。
顾临渊靠在桶壁上,被热水蒸得面颊浮了层薄红,抬眼看他的时候眼尾也染了水汽,偏偏语气还是稳的:
"你就这么算账?"
沈砚咧嘴笑了,把最后一把水浇在他肩上,然后一撑桶沿,整个人跨了进去。
水漫出来淌了一地,他浑身湿透地凑过去,鼻尖抵着顾临渊的鼻尖,热气喷在彼此脸上:
"这才刚开始算,哥哥急什么。"
....
良久,两人总算在浴桶里闹够了。水珠溅了满地,湿漉漉地印着凌乱的脚踪,一室水汽氤氲不散。
沈砚果然转身去寻纸笔,一副胸有成竹、早有预谋的模样,眉眼间都透着得逞的意气。
顾临渊那口气还没喘匀,就被他一把按在了书案边沿。
沈砚从身后严丝合缝地贴上来,胸口抵着他的背脊,双臂一环,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,硬把蘸饱了墨的笔往他指间塞,嘴上黏黏糊糊地哄着:
“哥哥,写嘛——随便写一个我瞧瞧,写个‘好’字就成,乖——”
顾临渊咬着下唇,唇珠都被咬得泛了白,喘息未定,喉咙里哼哼唧唧的,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全,更别提握稳那支笔了。
笔杆在他指间晃了两晃,墨汁险些甩上沈砚的手腕。
沈砚偏不肯放过他,后头动作不停,还要腾出手来拢住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替他收拢,帮他攥紧那笔杆。
掌心贴着手背,指缝嵌着指缝,密得没有一丝空隙。
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顾临渊的耳廓蹭过去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故意拖长了尾音,一字一字地往人耳眼里灌:
“写啊,哥哥……这是你欠我的,赖不掉的。”
热气扑在耳后,顾临渊半边身子都酥了,偏又挣不脱,只能被迫攥紧了那支笔,手腕僵得像根木头。
他偏过头去瞪沈砚,眼尾那抹红洇得恰到好处,睫毛尖儿上还挂着方才闹出的水汽,颤颤巍巍的,瞪人也像在撒娇,没半分威慑力,倒平白添了几分惹人怜的意思。
沈砚被他这一瞪,心尖都酥了半截,顺势低头去啄他的唇,浅浅的、软软的,像猫偷了腥,一沾就走。
顾临渊别开脸,下巴绷得紧紧的,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。
沈砚被他这一扭逗得笑出了声,索性也不勉强了,一把将人从书案上捞起来,手臂兜着膝弯往怀里一拢,大步流星朝床榻走去。
他赤着的脚踩过地上的水渍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偏还有闲心腾出一只手,从案上顺手抽了张宣纸,指尖捻着纸角,嘴里嘟囔着:
“没事儿,哥哥,手写不了不要紧——一会儿我有的是法子,让小哥哥自己写。”
他说到“小哥哥”三个字时,故意咬重了音,眼底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。
顾临渊一听,又羞又恼,抬手就去捶他的胸口,嗓子都劈了,声调却还端着,带着点虚张声势的狠劲儿:
“沈砚,你敢——你不要脸——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!”
拳头落在胸口不痛不痒,倒像是在挠。
沈砚低头看他,眼睛里盛着晃荡的光,一点都不怕,嘴角弯着,声音里掺了笑:
"行,一会儿给你废,我不还手。"
床帐垂落下来,烛火晃了晃。
那张宣纸被随手搁在枕侧,安安静静地窝在那儿,纸角微微翘起,一副浑然不知自己马上要摊上什么“好事”的懵懂模样。
【梅林写完啦。接下来写:伍掌柜 & 费丞相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