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真美啊——”
伍昭立在船头,这一声叹得极轻,像是怕惊散了水面上浮着的薄烟,又像是怕被谁听了去,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似的。
风从两岸吹过来,湿漉漉的,裹着青苔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,也不知道是什么花,闻着像桂花却又不是季节。
她的裙角被撩起来又落下去,人也跟着微微晃了晃,像棵刚栽下去还没站稳的小树苗,可脚底下钉死了似的,半步都不肯退。
目之所及,皆是画意。
白墙黛瓦的宅子从岸边缓缓退去,檐角翘起如鸟翼,在淡青的天色里描出柔和的弧线。
临水的廊榭下,有个姑娘斜倚着栏杆,鬓边别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花,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伍昭盯着那侧影看了半天,心里头冒出一个很不正经的念头——
北地的美人像工笔画,一笔一画端端正正,连睫毛都得数得清。
江南的美人却像泼墨,三分颜色七分水,随便往纸上一泼就成了画,你还说不清人家到底哪里画得好,反正就是好看。
"小姐,你快看她们的发簪——"
葡萄整个人趴在船舷上,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:
“怎么都是细细软软的,像柳条儿一样,一晃一晃的,咱们北地的簪子都跟筷子似的,插头上跟要打架一样!”
船舱里,沈砚端着茶盏,稳得像座小山,八风不动地坐着,偶尔瞟一眼船头那两个看花了眼的主仆,嘴角微微勾了勾,也不说话。
他特意择了水路,便是存了心思让伍昭好好见识见识江南的样子。
现在看来,效果属实不错。
费争也坐在舱里,身子端端正正,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船头飘,飘得比船走得还快。
他端起茶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,终于像是憋不住了,压着嗓子,语气里带着一丝“我就随口问问”的漫不经心:
“那个……等入了京,你打算怎么安置她俩?”
沈砚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,眼皮都没抬:
“住皇宫啊,怎么,难不成还住你府上?”
费争眼睛一瞪,声音更低了:
“我在城西有处别院,清静得很,院里有棵老槐树,夏天荫凉得能睡到晌午……要不,让她住那儿?”
沈砚这才抬起头来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:
“朕在城东郊外倒是有一处行宫,依山而建,推窗便是满湖的荷。到了夏天,风一过,满屋子都是荷叶的清气。你那个老槐树,树叶子能香得过荷叶?”
费争脸都快绿了,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,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:
“沈砚,你不帮我也就算了,你还给我添堵。你信不信,我往后一摞折子都不替你批了?”
沈砚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,慢悠悠的,半点不慌:
“没事儿,反正朕回来了,朕自己批。同理——”
他放下茶碗,冲费争挑了挑眉:
“自己的媳妇自己追。”
费争的手已经摸到茶碗边上了。
沈砚赶紧拿手指头点了点他,那眼神分明在说:
嘿,看清楚了,朕可是皇帝!你这胆儿,是借了哪路神仙的?
费争呼地站起来。
沈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着他后脑勺过去:
“干嘛去?还想先下手为强?我告诉你,不合适,人家又不认识你。”
费争头也没回,已经掀帘子出了船舱。
他背着手走到船头,在伍昭身侧站定,清了清嗓子。
伍昭这才扭过头来,上下一打量他,干脆利落地问:“费相有事啊?”
费争把目光钉死在远处的岸上,坚决不看她的脸:
“那个,沈砚让我来问问,你到了京城是住皇宫还是住别院?”
“当然是别院啊,我住什么皇宫,”伍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“我又不是他的后宫嫔妃三十六院。”
“嗯,行,我也觉得是。”费争点了点头,一派云淡风轻,可嘴角已经藏不住了,往下压了又压,最终还是翘了起来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出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三分。掀帘子钻进船舱,一屁股坐下去,椅子腿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他往沈砚跟前凑过去,下巴一抬,压着嗓子,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:
“我问了,她说住别院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碗,什么也没说,就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声“哦”拖得恰到好处,尾音微微挑起,像钩子似的,似笑非笑。
费争的笑容僵了半寸。
但他今天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,非但没退回去,反而又往沈砚跟前凑了凑,半边屁股几乎悬在椅子外头,压着嗓子,语速却快得像崩豆子:
“沈砚我跟你把话撂这儿,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追,天经地义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但你要是敢在背后给我使绊子、递小话、挖墙脚——
咱俩就得从盘古开天地那会儿开始算这笔账了。"
沈砚眼皮都没抬,低头喝茶。
费争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更来劲了,手指头点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的:
"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。你当初从陈国回来,大老远跑我那儿去,屁股一坐就是一下午,叭叭叭叭跟我扯闲篇儿——
一会儿说顾临渊那个王妃如何如何有手腕,一会儿又说永宁候府那个嫡女多与众不同,我当时还纳闷呢,好端端的你跟我提她干嘛?怎么着,改行当红娘牵红线呐?
狗屁!你那是牵红线吗?你那是牵两国!你分明是心里头盘算着合国呢,拿我当引线使!”
他猛地往后一靠,椅子腿"吱"地一声惨叫,伸手指着沈砚,痛心疾首:
“好哇沈砚,你这盘棋下得也忒长了。从陈国回来就埋线,八百个弯儿八百个坎儿,绕得我晕头转向,最后咣当一下把我搁棋盘上当你的过河卒——
你说你这心,怎么长得跟九曲回廊似的?”
"行了行了。"
沈砚终于把茶碗放下了,碗底磕在几面上,不重,但脆生生的一声,把费争的话头给截了。
"我当时可没考虑这么多,你别什么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,我脑袋不够大,接不住。”
"放屁。"
费争斩钉截铁,身子又往前倾回来了。
“我还不知道你?你沈砚做事从来走一步看三步,看三步再往后想十步,你说你没考虑?你这话留着哄鬼,鬼都不信。”
沈砚看着他,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他不疾不徐地重新端起茶碗,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吹得很认真,仿佛那几片叶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吹完了,他抬起眼,慢悠悠地、轻飘飘地来了一句:
“你再叭叭一句,我让她住皇宫,住我隔壁。床头挨床头那种。”
费争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开,又闭上。
手指头悬在膝盖上方,点也不是,收也不是,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命门,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半晌,他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"操——"
无声的。
但嘴型抡圆了,咬牙切齿,满腔悲愤,全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