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抵达南晋京城,伍昭便住进了费家别院。
自然,她只当这是沈砚安排的,便住得坦然,连窗前的海棠都赏得格外心安理得。
安顿停当的第二天,沈砚便登了门,笑眯眯说要接她进宫转转。
伍昭连眼皮都没抬,茶盏往桌上一搁:"不去。"
沈砚一愣,眼睛瞪得溜圆:"哟,谁招你了?我今儿可刚进门。"
伍昭一边给他斟茶,一边慢悠悠道:"没谁招我,是'皇宫'这俩字儿自己招我。
我跟你说,我现在听见这词儿,脑仁儿都疼。是,我是挪到江南了,不是在江北那块儿地界了,可我这个人吧,吃过一回亏,总得长点心——
这道理,你懂吧?"
"不懂。"沈砚装傻。
伍昭抬眼睨着他,嘴角一撇:"行,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?那我今儿就把窗户纸捅透了说。
你心里那点小九九,我清楚;费相心里那本账,我也清楚。
可我伍昭今儿把话说死——
我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不想再听见我婆婆扒着门框跟我念叨'怎么还没动静啊'、'隔壁王家都抱上第三个了',我耳朵起茧子了都。"
沈砚端着茶不吭声,只挑了挑眉,示意她继续。
伍昭抿了口茶,接着说:"你自个儿琢磨琢磨,我要是乐意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过一辈子,顾临渊那座宅子够不够气派?
我俩成亲五年,他哪样亏待过我?正妃的位置我坐得比太师椅还稳。
唯一的糟心事儿,就是我婆婆、我妯娌,还有满朝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臣们,天天拐着弯儿地拿话刺我——
可话说回来,我若真嫁给费相——打个比方啊,我就是打个比方——
我是不是还得把那条老路再踩一遍?费相人是好,不会让我半夜数星星,可婆婆呢?妯娌呢?那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呢?总不能都装进麻袋扔护城河里吧?"
她说完,抬眼冲沈砚一挑眉,语气俏皮里带着三分认真:
"所以啊,陛下,从今儿起,烦请您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,该收的收,该藏的藏,省得我天天跟猜灯谜似的。"
沈砚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片刻,才慢吞吞道:“我没有小心思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不过嘛,费争有没有小心思,那不在我管辖范围内。他是他,我是我。"
伍昭"嗐"了一声,把茶盏一推,身子往前探了探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:
"您把我从江北拐到江南,这事儿本身就是小心思,甭赖。
还有,路上三天两头'费相这人不错'、'费相府上的桂花糕是一绝'、'费相至今未娶,你说奇怪不奇怪'——
您当我耳朵是摆设呢?"
她往后一靠,端起新斟的茶润了润嗓子,换了副"咱们翻篇"的语气:
"不过这事儿咱揭过不提了。现在说眼前——
第一,我不要费相招待,您也别可劲儿往我跟前凑他。您要是真敢让他来,我立马收拾东西回江北摄政王府,往顾临渊面前一躺,您看我说到做到不?”
沈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,面上却丁点儿不露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想:
你如今坐的这张椅子,都是费争府上的。
但他嘴上只轻飘飘地应了一声:"成,我不管,我不掺和。你爱怎么着怎么着。"
伍昭一听,眉眼弯弯,跟只偷着乐的小狐狸似的,拍了拍手:
"好嘞!有您这句话,我这心就算搁回肚子里了。"
她说完又给自己续了盏茶,伸了个懒腰,浑身上下写满了"可算把你这尊大佛的嘴堵上了"的舒坦劲儿,窗外的海棠花都比方才更顺眼了些。
可这舒坦劲儿还没捂热乎呢——
第二天一早,她刚跟葡萄吃完江南风味的早茶回来,一迈进院子,整个人就愣了。
院子里,站着一个费争。
那人一身月白长衫,负手立在海棠树下,风姿绰约得跟幅画儿似的。
可伍昭这会儿压根没心思赏画,她脑子里"嗡"地一声,只剩一个念头:他怎么进来的?
"谁、谁让你进来的?"
这话差点脱口而出,舌尖都顶到了齿关,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。
当着人面说这个,不是存心找不痛快么?
可心里头已经开始磨刀了:沈砚安排的那个门房,回头非得拾掇拾掇不可!宰相又怎么了?宰相就能随便往人院子里逛?这是别院,又不是菜市场!
费争呢,跟没瞧见她脸上那副"你怎么在这儿"的嫌弃表情似的,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到她面前,开门见山,语气温温和和的:
"过几日杭城有场香会,我特意来问问,伍姑娘可愿同去?"
伍昭眼皮都没眨一下,立刻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:
"抱歉啊费相,我好像……水土不服,不太舒服,去不了。"
说着,她身子一歪,精准地往葡萄身上倒了过去。
葡萄也是历练出来的,眼疾手快一把接住,主仆二人配合得严丝合缝:
"哎呀小姐!小姐您是不是又头疼了?奴婢这就扶您回屋歇着,快走快走——"
葡萄一边说一边架着伍昭就往后退,脚步快得跟后面有狼撵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