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争站在原地,望着主仆二人落荒而逃的背影,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袖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,倒也没追,只冲着那背影不咸不淡地开口:
"伍姑娘刚来江南,恐怕还不知道这香会是什么——
那几日,数万蚕农都会赶到杭城的昭庆寺祈福,山脚下摆满了各色丝绸,商户们拿整匹整匹的彩绸当招牌挂着,风一吹,满街跟落彩虹似的。
什么缂丝、妆花、织锦,各家压箱底的宝贝都往外摆,平日里花银子都未必见得着。"
伍昭的脚步,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。
费争像没瞧见,背着手继续慢悠悠地补充:
"而且当日各家绣坊也会到场,沿街搭棚,备好了成衣、丝绸荷包、手绣团扇,什么双面绣、打籽绣、盘金绣,全是各家的看家本事,平日里有钱都未必买得到——
一年一度哦。"
伍昭的脚,又慢了一拍。
葡萄明显感觉到手臂上那股往外拽的力道松了下来,低头一看,自家小姐的脖子已经不自觉地往费争那个方向偏了半寸,耳朵竖得跟只警觉的兔子似的。
费争继续:
"哦对了,听说今年还有几家苏城来的绣娘,带了新样式的缂丝披帛,那料子薄得跟蝉翼似的,日光底下透过去能瞧见掌纹。"
伍昭的脚后跟,已经悄悄转了个角度,整个人重心都偏了,显然正处在"回头"与"不回头"的生死边缘挣扎。
可下一秒,她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把牙一咬、心一横,脚后跟"啪"地又掰了回去,拽着葡萄拔腿就往后院狂奔,速度快得裙摆都飞了起来,活像背后有追债的。
费争愣了一瞬。
随即,他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。
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眼底,他摇了摇头,负着手站在原地,不慌不忙地自语了一句:
"行,那咱俩就各自去。"
他转身往外走,步子从容。
"我就不信我在香会上找不着你。能找着,那就说明咱俩天定的缘分。"
....
第二天,南晋皇宫。
沈砚坐在御案后面,脊背挺得笔直,表情端肃,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像一位日理万机的明君。
可惜他手里的笔一点都不端正,正歪七扭八地往信纸上倒甜言蜜语,写到第三句“昨夜梦见你亲我亲弟弟”的时候,自己的耳尖先红透了。
他正蘸饱了墨,美滋滋地准备把“醒来我自己偷偷洗了亵裤”这句也添上———
门“砰”地被人撞开了。
书音像一阵旋风似的卷进来,张口就嚷:“陛下,坏——”
沈砚手腕一抖,一滴墨“啪”地砸在信纸上,不偏不倚,正好糊在“宝贝”俩字中间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:
你最好有天大的事,否则朕让你知道什么叫“坏”。
书音被他这一记眼刀剜得腿一软,“咚”地跪下去,单膝着地,赶紧深吸两口气把表情管理好,正色道:
“回主子,宫外传信,伍小姐带着丫鬟搬出别院了,自己还赁了间民房住下了。”
沈砚把笔一撂,往后一瘫,仰天长叹了一声,脸上写满了“我就说吧”:
“伍昭啊伍昭,我算算啊,这才第几天?第二天?第三天?
反正水壶都没来得及烧开一回呢,她就闻出来那是费争的宅子了。
这鼻子,不当狗真是屈才了。”
书音:“......”
书音低着头憋笑,不说话,等他示下。
结果沈砚叹完这句,居然又抓起笔,埋头继续给他家宝贝写信去了,写得比刚才还欢,笔尖刷刷刷地飞,嘴角还挂着一抹“嘿嘿嘿”的笑,完全当书音是空气。
书音跪在那儿等啊等,等到膝盖都快没知觉了,终于忍不住出声:
“陛下……那咱就……这样了?”
沈砚这才猛地抬头,像刚发现屋里还蹲了个人似的,眨巴眨巴眼:“怎么能就这样了呢。
书音:“......”
沈砚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嘬了一口,放下,语气拖得悠悠长长:
“你麻溜儿的,去告诉咱们费相一声——媳妇跑啦。”
顿了顿,又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:
“朕还指着我表哥给我当牛做马呢,怎么能不帮他追媳妇呢,是吧?”
....
而此刻的伍昭,则正窝在自己新赁的那间小民房里,忙得脚不沾地。
一会儿撸起袖子擦桌子,擦得桌面锃光瓦亮能照人。
一会儿又拎着扫帚满院子追落叶,追得鸡飞狗跳。
堂堂永宁侯府的嫡女,从前在府里十指不沾阳春水,后来嫁给顾临渊当四王妃,更是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。
几时做过这些粗活?
可自打她开了那间绸缎铺子,这些活儿,竟也一件一件地学会了。
日子是糙了些,却糙得踏实。
那时,偶尔铺子里清闲下来,伍昭便趴在柜台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安安静静地看街上的光景。
门前来来往往的人,有挎着竹篮的妇人,有牵着孩童的翁媪,有穿着长衫的秀才,有扎着双髻的小丫鬟。
她们踏进门来,手指抚过一匹匹绸缎,或蹙眉,或展颜,或讨价还价斤斤计较,或爽快利落掏钱付账。
各色的眉目,各色的言语,各色的人间。
伍昭望着望着,便觉得前二十一年的光景,像是睡过去了一般。
不是那种黯淡无光的虚度,而是另一种“白活”。
那时她住在高门深院里,四面是朱红的墙,头顶是四方方的天,日子像一潭死水,波澜不惊地流着。
如今她站在这间窄窄的铺子里,手上有灰,衣上有尘,耳边是市井的喧嚷,鼻尖是布料的气息,反倒觉得脚下的地,是实实在在踩住了的。
当然,进她铺子的人里,也不乏阴阳怪气的。
比如某位夫人会捏着料子撇嘴说“这花色也敢摆出来卖”。
再比如某位小姐掩着帕子小声嘀咕“听说店主是被休出门的”。
可伍昭听了,连眼皮都不带多抬一下的。
她当四王妃那些年,什么阴阳怪气没领教过?
“伍姐姐,门口站着个人呢,是找你的吗?”
话音未落,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,手里还挎着个竹篮。不是旁人,正是伍昭赁的这间小民房的正主儿。
小姑娘姓苏,单名一个芫字,在前面的街上开了家胭脂铺子,铺面还不算小。
伍昭初来南晋,东南西北都还分不太清,今早打苏芫的胭脂铺门前路过,本想进去打听打听,哪里能寻个落脚的地儿。
谁知话才出口,苏芫便道,正好有间空房刚腾了出来。两人一拍即合,当场便定了下来。连牙行的佣金都省了,倒真是桩意外的便宜事。
这会儿伍昭正叉着腰,站在院子角落一棵桂花树下,仰着脸在那儿合计,这树底下要是搁把竹躺椅,夏天摇着扇子闻着桂花香,岂不是神仙日子。
正想得美呢,听苏芫说门口有人,便扭过头往院门外瞥了一眼,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瞧着,随口嘟囔:
“哪有人?你莫不是看花了眼,把桂花树影子当成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