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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芫蹬蹬蹬走到她跟前，脸蛋红扑扑的，也不知道是走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“刚走的！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，衣裳料子好得能滴水，人也生得俊，眉毛是眉毛，眼睛是眼睛的……
伍昭姐姐，你说你在这边没熟人，是真的吗？你可别诓我。”
伍昭听了，慢慢眨了两下眼，嘴角压着一点笑，拖着腔调说：
“嗯......怎么讲呢，熟人这个东西吧，说没有吧，好像也不太严谨。就比如哈，你们南晋的皇帝，我都认得，你信不信？”
苏芫愣了一瞬，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，眼角都弯了：
“那我还认得我们南晋的皇后呢！你猜猜，我们南晋到底有没有皇后这号人物？”
伍昭也跟着噗嗤笑了，歪着脑袋想了想，一本正经地摇摇头：
“这我可真猜不着，你们南晋的事儿，复杂着呢，比胭脂铺子里那几十个色号还难琢磨。”
苏芫笑得直跺脚，竹篮里的春笋晃得叮当响。
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苏芫转身去厨房洗春笋，嘴里还哼着南晋不知名的小调，伍昭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下来，眼风往院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方向撩了一下。
她知道刚刚是谁来了。
于是伍昭在心里把沈砚拎出来，从头到脚骂了个遍。
为什么？
因为这地儿是沈砚的，这南晋的天都是沈砚罩着的。她伍昭前脚刚租下这间屋，屁股还没在门槛上坐热乎，后脚费争就跟闻着味儿似的摸过来了，不是沈砚递的消息，难道是苏芫那两截春笋通风报的信？春笋会说话吗？春笋会认路吗？
伍昭越想越气，又越想越好笑，干脆靠在桂花树干上，仰头望着满树细碎的光，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
你一个当朝宰相，日理万机，案头上的折子堆起来能压塌三张桌子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赛一个的精，你倒好，大老远跑来看我收拾院子？
我有什么好看的？
你们江南的美人不好看？还是你们江南没美人？你眼皮子底下天天晃着那么多水灵灵的，偏要来盯我这一个灰扑扑的外乡人？
....
日子一晃就到了杭城办香会的日子。
杭城离京都不远，官道平整，半日车马就到。
伍昭是当天才动身的，苏芫说了，那香会要摆好一阵子呢，要是只为了看布料，压根儿不必赶早，当天去当天到，还能省下一宿的客栈钱，够买两斤酱牛肉。
伍昭一合计，觉得这话在理，便果真踩着清早的露水出了门，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，吱呀吱呀往杭城去了。
而费争呢？
费争已经到了。
他是昨天夜里出发的，这会儿已经坐在昭庆寺的山脚下了。
在一个茶摊上，四方小桌，粗瓷碗，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，他倒也不嫌弃，端起来慢悠悠地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身旁坐着费一，两个人活像山脚底下两尊生了根的石狮子。
费一端着碗，眼睛却不住地往官道上瞟，憋了半天，终于没忍住开了口：
“公子，人这会儿……估摸着还没出京城城门呢。”
费争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皮都没抬：“然后呢？”
费一一愣，拿碗沿蹭了蹭嘴角的茶渍，吭哧半天：“然后……然后就是咱俩坐在这儿，对着这碗老茶叶沫子，到底图啥呢？”
费争这才掀起眼皮，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，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：“图个缘分。”
费一没反应过来：“啥缘分？”
费争指节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，笃、笃、笃，像给自个儿的耐心打拍子：
“老天爷赏的缘分，它兴许就落在今儿个。你少问，多盯。要是你们几个把伍昭的马车给我放过去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皮微微一撩：
“今年的俸禄，连铜板渣子都别想见着。”
费一：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碗底那几片老茶叶沫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官道尽头空空荡荡的黄尘，忽然觉得嘴里的茶味儿更苦了。
沉默半晌，他把碗里剩的茶沫子一仰脖灌了个干净，重重往桌上一墩，然后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——
“……得。”费一拿袖子一抹嘴，认命地往椅背上一靠，目光幽幽地望向官道，“您追媳妇，我们遭殃。行，那我今儿就搁这儿跟您一起当石狮子，石狮子好歹还不用喝这破茶呢。”
费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，没搭腔，只把碗又端起来，慢悠悠地吹了吹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烫。但心里头舒坦。
....
当伍昭的马车吱吱呀呀晃到山脚下的时候，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了，晒得官道上的黄土都泛了一层白花花的亮光。
再往上，马车就难行了。平日里也就罢了，这几日逢着香会，山道上人头攒动，挑担的、挎篮的、抱孩子的、扛幡的，挤得跟灌了腊肠似的，车轱辘想上去，比登天还难。
葡萄先从马车里钻出来，一冒头就愣了。
伍昭在后头催她：“下车啊，愣着做什么？车顶都快晒化了。”
葡萄缩回脑袋，表情古怪得像是吞了只苍蝇又没咽下去：“姑娘，您自个儿出来看吧。”
伍昭不明就里，提着裙摆钻了出来，踩着车辕往下一跳，站稳了，一抬头。
马车旁三步远的地方，费争正负手而立。日光照在他肩头，把那身鸦青色的袍子映得纹路分明，整个人端得四平八稳，面上一派风轻云淡，仿佛他只是碰巧路过，恰巧停在这儿看看山景。
虽然这山脚下除了茶摊就是卖香烛的，实在没什么好景致可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