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身侧,费一正抱剑而立。
脑袋还歪着。
歪得坦坦荡荡,脖子朝左边斜了三十度不止,活像夜里落枕后懒得扳正,索性由它去了。
他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伍昭的马车,目光里写着一句完整的话,几乎要脱口而出:
很好,非常好,这一年的俸禄,算是保下了。
费争笑眯眯地开了口:
“伍姑娘,你且说说,这满香会的人山车海,千八百辆马车挤在一处,我哪儿也不去,偏偏往这儿一站,你哪儿也不停,偏偏就停在我跟前——
这若不是老天爷牵的线,那得是多巧的一根红绳,才能把咱俩捆到一块儿?”
伍昭嘴角一抽,险些没憋住,低头假装整理袖口,忍了两息才慢悠悠往茶摊走,头也不回道:
“费相这张嘴呀,抹了蜜还带了钩子。
照您这说法,我一会儿往那茶摊上一坐,对面要是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,那也是老天爷撮合我俩一块儿喝茶喽?那我这缘分可够忙的,一天得碰上七八个。”
费争步子不疾不徐地跟着:
“伍姑娘,缘分这回事,讲究个先后次序。你想想,这满街的人,乌泱泱的,你下车头一眼瞧见的是谁?
是我费争,可不是什么茶摊老翁。老翁再缘分,也得排在我后头不是?”
伍昭没急着接话,走到茶摊前撩衣坐下,慢条斯理地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,热气袅袅地浮上来,她才抬起眼,嘴角噙着一点笑,眼神却清亮亮的:
“费相说得在理——
可您瞧瞧,我这人呢,生来就是个不敬神佛不信天的。
老天爷想牵线,那也得问问我这根木头愿不愿意让他牵呀。您说,这怎么办才好呢?”
她说着,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,那模样,笑意盈盈的,却把话里的软钉子一颗一颗摆得整整齐齐。
费争又败了。
这倒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打从陈国回南晋的这一路上,他就没在伍昭嘴里讨着过什么便宜。
更确切地说,是他跟沈砚两个人轮着番地被这姑娘怼,沈砚好歹嘴皮子利索,能接上几句,算是旗鼓相当。
可到了他这儿——
就拿眼下这光景来说吧。
他已经彻底词穷了。
他只能拎起茶壶,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粗茶,端到嘴边,又放下了。
实在喝不下去了。
等了这人一上午,肚子里除了水还是水,茶汤灌得直泛酸,再喝怕是要从嗓子眼里漫出来。
伍昭倒是利落,两碗茶下了肚,起身,从荷包里认认真真地摸出一小块碎银来,搁在桌上,又往费争面前推了推,眉眼弯弯的:
“谢谢费相的茶。
葡萄,走了,咱们上山瞧瞧去。这香会上人这么多,我的缘分想来也不少,兴许还能捡着个比费相嘴笨些的。”
葡萄嘴里还叼着半个茶碗底,听自家小姐发了话,赶紧仰脖子把剩下的灌了个精光,抹着嘴就追上去。
临走还没忘了回身屈膝行个礼:
“奴婢告辞,费相。”
费争坐在原处,手里那碗茶端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费一从旁边探过脑袋,歪着头打量自家公子的脸色,嘴角压都压不住:
“公子,怎么说?您是在这儿接着等您的‘天定缘分’呢,还是……”
费争“啪”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碗底磕出清脆一声响,站起身来:
“废话。”
步子已经迈出去了,迈得又快又急,差点左脚绊右脚。
于是香会上就多了一道奇景——
伍昭在前头逛,费争在后头跟,间隔不远不近,恰好三丈,像被人拿尺子量过。
伍昭停下来买香,他也凑过去挑拣两把,闻了闻又嫌味儿冲,皱着眉往旁边一丢,偏偏丢完又忍不住瞄人家手里那包。
伍昭看布料,他也跟着翻,嘴里还念叨着“这料子不错就是花色俗了点”,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手里那匹比人家看的还花哨三分,赶紧若无其事地塞回去。
等到伍昭在路边摊子上坐下来要了碗馄饨,他不声不响地往对面一坐,也冲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头:
“一样的,来一碗。”
伍昭捏着勺子,抬眼看了看他,没说话。
费争假装没看见,低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葱花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
伍昭开了口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的馄饨咸了:
“费相,您想娶我对吧?”
费争刚舀起一颗馄饨,勺子顿在半空,汤水晃了两晃,落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圈油花。
他赶紧把勺子搁回碗里,坐直了身子,脊背挺得比上朝还直,张了张嘴,刚要开口——
伍昭抬手轻轻一挡,不慌不忙地打断他:
“别急,听我把话说完。我可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小姑娘了,嫁过人的事,您应该也清楚。”
费争想都没想,话就接上了:“我不介意。”
说完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利索,显得早有预谋,于是补了一句:“真的不介意。”
伍昭点点头,神色淡淡的,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:
“嗯,挺好。可我介意你。”
费争眨了两下眼,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走向,愣了一瞬才问:
“我、我怎么了?我可没娶过妻,也没有过什么心上人,干干净净的。”
伍昭没急着答,漫不经心地舀起一颗馄饨,低头吹了吹,热气扑在脸上,把那层淡淡的从容氤氲得更加朦胧。
她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嗯,我知道。
可我介意你那宅子是四四方方的。四面墙一围,跟个笼子似的。
我介意你家七大姑八大姨,逢年过节凑一块儿,光认人就认到头疼。
我还介意将来我婆婆天天在耳朵边念叨‘怎么还没怀上’、‘隔壁家都两个了’。
我更介意呀,哪天我人老珠黄了,您府上抬进来个十六岁的小妾,娇娇嫩嫩的,叫您‘老爷’,声音比我当年还甜三分。”
她说得不紧不慢,每说一条,费争的脸色就变一分,到最后耳朵尖那点红褪得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。
费争深吸一口气,像在组织一场重要朝会上的奏对,字斟句酌地开了口:
“那个……伍姑娘,我家宅子是四四方方,可这形状它不影响住人啊。
不过您要是实在介意,我回头就让人把院子拆了,改成一条长条的,从东头到西头,走一趟得小半个时辰,您看成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