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昭没吭声,低头咬了一口馄饨。
费争一看有戏,赶紧接着往下说:“生孩子这事吧,顺其自然,绝对顺其自然,我费争不是那等催命的人。
至于纳妾——
这个我可以拿我费家列祖列宗起誓,绝不可能发生。我费争活了二十多年,连个通房丫头都没往屋里搁过,您大可放心。”
伍昭终于抬起眼来,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,筷子尖往碗沿上轻轻一搁,弯着眼睛笑了,那笑容甜得很,话却一句比一句利索:
“费相,您这院子拆了改长条的,雨天漏水怎么办?
您说顺其自然,那我三年不生,您娘亲能顺其自然吗?
您说您不纳妾,那府上丫鬟要是爬了您的床,您还能把人家撵出去?”
费争张了张嘴,额角隐隐冒出一层薄汗。
伍昭最后补了一刀,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,甚至带了点撒娇的味道:
“至于您家那七大姑八大姨......您能全绑起来扔护城河里吗?捆成一串,像粽子那样,一个摞一个?”
费争:“……”
馄饨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,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老大爷吸溜汤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能听见费争那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了三下。
费争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泡软了皮的馄饨,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无害的姑娘,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跟她说出来的话简直不像一个人。
他最终长叹一口气,拿勺子戳了戳碗底,戳了三下,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轻,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认命,又掺了一丁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:
“伍姑娘,您这哪是嫁人呀,您这是要抄家。”
伍昭搁下竹筷,站起身,又从荷包里仔仔细细地摸出一小块碎银,托在手心掂了掂,觉得分量差不多,才往桌角一放。
放完了还特意用指腹推了推,把那粒碎银推到费争碗边,语气坦然得很:
“费相,您慢用,这顿算我的。”
费争正跟那碗泡得皮酥馅散的馄饨较劲,筷子戳了半天也没提起个完整的,闻言“噌”地站起来,长凳腿在地上刮过一道刺耳的“吱呀”,隔壁桌正喝面汤的老大爷手一抖,差点把碗扣了。
他两步并作一步追上去,嘴里还嘀咕着:“饱了饱了,气都气饱了,再吃下去怕是真要噎在当场。”
伍昭头也没回,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鼓点儿,裙摆扫过落叶,卷起几片枯黄的碎屑。
费争跟在后面,步子不敢迈太大,又怕落得太远,于是走三步顿一顿,走得十分别扭。
葡萄早攥着根糖葫芦等在前头,远远瞧见伍昭,立刻蹦着迎上来,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布料摊子那边拖。
伍昭顺着她的力道蹲下去,兴致冲冲地翻起一叠叠布头,拈起来往脸上贴一贴,又举高了迎着光看经纬,嘴里念念有词:
“这匹织得密,那匹透得厉害……”
葡萄在旁边指着一块大红底子金线绣牡丹的布料嚷:
“这个好看”。
伍昭斜了她一眼:
“那是给老太太做寿衣的料子。”
费争负手站在三步开外,下巴微抬,做出一副“我就是随便站站”的闲散模样,目光却跟线似的,绕在伍昭身上没松开过。
后来一行人逛到一家秀坊支的招徒摊前,幌子在风里一摆一摆的。
伍昭眼睛一亮,凑过去连珠炮似的问:收多大的?要束脩不要?学几年能出师?包不包吃住?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上下扫了她两眼,眉头一蹙,摆手道:
“姑娘,您这手指头嫩得跟葱白似的,绣花针怕是捏不牢,我们这儿不收。”
伍昭低头摊开手掌,心里嘀咕:
这还嫩?比她在闺阁里做姑娘时差远了,比当王妃那会儿更是没法比。
但她也没跟人争,只“哦”了一声,蔫蔫地退下来,肩膀塌了半边,腮帮子微微鼓着,像颗泄了气的果子。
费争立马凑上去,步子比方才快出三分,差点一脚踩上葡萄的鞋后跟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声音压得四平八稳,拿出在朝堂上举荐能臣的架势:
“我给你引荐一家?江南徐氏的绣坊,宫里的料子都是他们供的,我认得他们大掌柜,一句话的事。”
伍昭眼珠一转,黑亮亮的瞳仁在眶里骨碌碌滚了半圈,随即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甜丝丝的,嘴上却一点不含糊:
“可以啊,可我还是不会嫁给你。”
费争:“……”
他噎了一瞬,喉结上下滚了滚,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颗带壳的核桃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半晌才憋出一句:
“……我没这个意思。”
伍昭立刻松快了,眉梢都平展下来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语气轻快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:
“那就谢过费相了。我还想学养蚕、缫丝、染色、印花、织布、裁衣、盘扣、镶边,费相能一道安排吗?”
费争刚张嘴,话还没出口——
伍昭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漫不经心的,像忽然想起件不打紧的小事:
“要不是陛下忙,我是该去找沈砚的。他抢了我男人,怎么着也得把我的后半辈子安排妥了吧。
费争:“……”
这回他沉默得比上次还久,久到葡萄都抬头看了他一眼,久到旁边卖绢花的小贩吆喝了三遍“姑娘戴花嘞”。
他喉结又滚了一回,然后深深吸了口气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,每个字都咬得瓷实,语气却还端得住:
“我来安排。”
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声音低下去几分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专程说给伍昭听的:
“沈砚那边……你就别去了,他忙,特别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