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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昭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，眼皮也不抬：“陛下忙得脚不沾地，怎么费相您倒是闲得跟个没事人似的？”
费争：“......”
行，他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。
这姑娘跟沈砚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
专爱把话裹上七八层糖纸，剥开一层还有一层，每句话都随手撒了把饵，专等着他咬钩。
伍昭却连个余光都没再分给他，拽起葡萄的手腕子就往回走。
费争一愣，脚下已经不自觉跟了出去：
“这……这就要回了？”
伍昭偏过头来，拿眼角斜斜地撩了他一眼。
夕阳正好贴着她半边脸颊，把那点不耐烦照得明晃晃的：
“太阳都快滚到山后头去了，我还搁这儿耗着等星星啊？”
费争仰头看了看天边。
是往西沉了，可离挨着山头还差着好大一截呢。
他嘴唇翕动了两下，到底没说出什么来，喉间咕哝了一声，权当答过了。
伍昭忽然又站住了。
费争步子没收住，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，好悬没撞上她后背，最后那一下堪堪刹住脚，鞋尖儿颤颤地挨着她裙角边的绣花，差着半根丝线的距离。
路边支着个不起眼的茶摊，几张桌凳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。
伍昭脚下一拐，裙裾一旋，径自坐了进去，顺手把葡萄往旁边的长凳上一按。
费争正犹豫着是跟进去坐下，还是站在外头显得体面些。
伍昭已经认认真真地从荷包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，搁在桌面正中央，拿食指尖轻轻点了两下，抬起眼来，眼底汪着一层清凌凌的光：
“费相，别站着了，坐呀。这顿茶，我请。”
费争屁股刚挨着长凳边沿，忽地跟被烫了似的，“噌”一下又弹了起来。
不对劲，这路数他太熟了——
熟得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。
前一刻还一句顶一句地把他往死里堵，那三个字“不嫁你”念得跟紧箍咒似的，连半口气都不让人喘。
这会儿倒好，又是让座又是请茶，眉眼低垂，乖得简直能掐出水来——
活脱脱沈砚的翻版，一只修成人形的小狐狸。
无事献殷勤，准是憋着招儿等他跳呢。
伍昭挑了挑眉，一双黑亮的眼珠子在他脸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，嘴角弯起来，笑意里明晃晃地带着几分促狭：
“哟，堂堂费相，还怕我一个小姑娘把您拐了不成？瞧您这小表情——怎么着，不敢坐呀？”
费争喉结上下一滚，喉间那点不自在硬生生咽了下去，一屁股坐下去，凳子腿磕在地上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他梗着脖子，语气硬邦邦的，耳根子却不争气地泛了层薄红：
“坐就坐，谁不敢了。”
店家正好拎着一壶热茶过来，配着几只粗陶茶碗，往桌上一搁，碗底磕出几声脆响。
伍昭拎起壶来，手腕稳稳地一倾，澄黄的茶汤泻入碗中，热气裹着粗茶的香气腾腾地升起来。
她两只手捧着碗，端端正正递到费争面前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连指尖都透着几分乖觉劲儿：
“费相，请喝茶。”
费争低头瞅了瞅那碗茶，又抬眼看她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，清了清嗓子：
“伍姑娘有话直说吧，这无事献殷勤的——”
“费相真是聪明人。”
伍昭不等他说完，嘴角已经弯了起来，那笑意从唇角一点点漫到眼底，亮晶晶的。
“我伍昭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，省得费唾沫星子。”
费争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。
他算是彻底咂摸透了，这叫什么？
用沈砚的话来说，叫被偏爱的有恃无恐。这姑娘吃准了他不会跟她计较，蹬鼻子上脸一套一套的，偏他还生不起气来。
他端起那碗茶，凑到嘴边吹了吹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
伍昭也端起自己那碗，有样学样地吹了吹，抿了一小口，然后搁下碗，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笑眯眯地望着他：
“费相，虽然咱们做不成夫妻——”
费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——但做朋友总是可以的嘛。”
伍昭歪了歪脑袋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。
“做不成朋友也不打紧，做合作伙伴也成啊。您觉得呢？”
“合作伙伴？”费争皱了皱眉，茶碗搁在唇边没动。
伍昭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，下巴还跟着点，发间那根小簪子上的珠子晃来晃去的：
“对，合作伙伴，共同致富的合作伙伴。有钱一块儿挣，有福一块儿享，五五分账也不是不能商量——”
费争端起茶碗又吹了吹，抿了一口，没搭腔，眼皮半垂着，一副“你接着说，我听着”的姿态。
伍昭也不客气，往他跟前凑了凑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却掩不住那股子热切劲儿：
“不瞒费相说，我现在就一个心思——挣钱。
挣好多好多的钱，挣到兜里揣不下、床上铺不完、走路都嫌金子硌脚——”
“噗——”
费争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，猝不及防，直接喷了出来。
好在他反应还算快，偏了偏脑袋，没正对着伍昭的脸，但桌面上还是落了一片星星点点的水渍，有几滴差点溅到葡萄袖子上。
伍昭“啪”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：
“费争！”
“咳咳咳……失礼失礼，”
费争呛得眼角都泛了红，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抽出素帕来，先擦嘴再擦桌子，耳根子红得透透的。
“一时没绷住，实在对不住——”
伍昭瞪着他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，嘴角往下撇着，又气又恼，却偏偏不知道该骂什么好。
隔了两息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：“……我这话有那么好笑？”
费争擦了又擦，总算把桌面收拾利索了，抬眼对上她那副“你再笑一个试试”的表情，喉间那点子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，嘴角抽了两抽，勉强绷成一条直线，干巴巴地应道：
“……不好笑。一点都不好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