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昭端起自己那碗茶,碗沿都挨着下唇了,忽然又"砰"地一声砸回桌面上,震得茶水在碗里晃了两晃,溅出几滴来。
她扭过头,冲着旁边的葡萄嚷了一嗓:
"还愣着干嘛?你喜欢喝人家吐出来的唾沫星子啊?"
葡萄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打了个激灵,脸"腾"地就红了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裙摆差点绊着凳子腿,踉踉跄跄跑去找店家要新碗新茶去了。
费争的耳朵尖更红了,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,红得跟要滴血似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飘着细碎水雾的茶,又抬头看了看伍昭那张余怒未消的脸。
嘴唇张了又合、合了又张,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趟,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。
憋了半天,他终于清了清嗓子,嗓音里带着点局促的沙哑:
"那个……咱继续。合作伙伴,共同致富,对不?行,我觉得这主意不赖。伍姑娘具体是个什么章程?我出钱还是出力?"
伍昭没急着答他。
正好葡萄捧着新碗新茶回来了。
伍昭接过来,先给自己斟了一碗,热茶注入碗中,热气扑上脸颊,那股子焦香钻进鼻子里,她才算真正把情绪熨帖下来。
她端着碗暖了暖手心,这才抬眼看着费争,语调也平了,慢悠悠的:
"费相出人就成。我永宁侯府虽说不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,但开间铺子的本钱还是掏得出来的,用不着您往里贴银子。"
费争也给自己换了新碗,倒了新茶,端起来吹了吹浮沫,眼皮子抬了抬,等着她的下文。
伍昭端着碗抿了一小口,搁下来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,忽然话锋一转:
"费相,您给我透个底呗。如今沈砚跟顾临渊好上了,这两国通商的事儿,是不是已经板上钉钉了?"
费争端茶的手没动,只拿眼风扫了她一下,没吭声。
"您不说我也知道。"
伍昭倒是半点不恼,反而弯了弯嘴角,眼底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"所以我就盘算着——这南北通商的路,我包了呗。
您瞅瞅啊,布料生意,沈砚那边已经帮我把路子铺得平平整整的,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下去。
胭脂水粉呢,巧得不能再巧了,我租那宅子的正主儿,您猜怎么着?人家自个儿就开着胭脂水粉铺子。到时候我俩一合计,一唱一和的,这买卖也不算难做。对不对?"
她越说越来劲,掰着手指头跟他数,每说一样就弯下一根手指,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弯下去,最后还剩两根翘在半空。
她晃了晃那两根手指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:
"只需要运布料的时候,顺带着把胭脂水粉再给我捎过江。人还是那拨人,船还是那条船,货舱空着也是空着,多塞几箱胭脂水粉罢了,费什么工夫呢。"
费争默默听着,心里头翻来覆去就剩一句话:
您可真是把算盘珠子都拨到我脸上了。
他放下茶碗,正了正神色:
"然后呢?我呢?"
伍昭清了清嗓子,拿手背掩了掩嘴角,掩不住眼底那点狡黠的光:
"您?您可是南晋的宰相呢,响当当的一国之相,自然得用在刀刃上。江南这块地方您闭着眼睛都能走——鱼米之乡嘛——"
"噗——"
费争刚灌进嘴里的那口茶,千钧一发之际、险之又险地被他给憋住了。
他腮帮子猛地一鼓,喉结上下一滚,硬生生把茶汤给咽了回去,但还是呛得不行,拿拳头抵着嘴角闷闷地咳了好几声,眼角都咳出了水光。
他放下碗,难以置信地看着伍昭,嗓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尾音:
"伍姑娘……您该不会,还惦记着粮食生意吧?"
"昂。"
伍昭应得理直气壮,下巴微微一扬,下颌线条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。
她眨巴眨巴眼睛,茶碗端起来又搁下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子,笑眯眯地望着他,一字一顿的,尾音还翘着,跟小钩子似的:
"民——以——食——为——天——嘛。"
....
南晋皇宫,御书房里。
沈砚端起茶来刚抿了一口,听费争把茶摊上那番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,嘴还没来得及合上——
"噗——"
一口茶半点没糟蹋,全喷在了面前摊开的奏折上,墨迹和茶渍糊成一团,好不热闹。
书音惊呼一声,手忙脚乱地扑过来,抽了帕子又是擦又是揩,连声问"陛下烫着没"。
沈砚被她按着擦了半天的嘴角,好容易才把茶碗从手里摘出来搁在案上,腮帮子鼓着,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,眼角眉梢都绷着一股子又气又乐的笑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,再吸一口,胸腔起起伏伏好几回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
“……她别叫伍昭了,叫钱昭吧。我真想当面问问她——
她来江南到底是来看景的,还是来要命的?”
费争压根没看他,只管端着自己那碗茶纹丝不动地坐在下首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跟座石雕似的:
“反正是你招来的。要不是你招惹上顾临渊,咱们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边。如今可好,人家找上门来讨债了——
你跟我说这叫什么呢?叫自作自受,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叫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我认。”
沈砚一抬手打断他,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方才那股子气恼忽然就散了。
嘴角甚至翘了起来,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,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,黄花梨的圈椅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懒洋洋的轻响:
“没事儿,这债嘛,要得挺好的。”
费争猛地抬起头来,手里那碗茶跟着一晃,茶水差点泼出碗沿:
“你疯了?她一个姑娘家,就算背后站着永宁侯府,可最后不就是嘴皮子一碰、主意一拍——
跑腿的、打点的、疏通关系的、替她擦屁股的,哪样不落到咱俩头上?你倒说得轻巧,什么叫‘要得挺好的’?”
【宝宝们,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到啦。顾清时的番外、沈砚的个人篇等等,都会有的~至于顾临渊的IF线(小顾临渊立起来)……这个我先自己品品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