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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哎——打住打住——"
沈砚一抬手掌心朝他，做了个"停"的手势，笑意更深了三分，眼底那点算计的光跟猫看见了鱼尾巴似的，明晃晃的：
“跟我可没关系啊。我顶多出点银子，拨几个人给你使唤，剩下的可跟我半点不搭嘎。”
费争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沈砚往后一靠，椅背又“嘎吱”一声，他拿手指头敲着扶手，笃笃笃的：
“你去跟她说，这伍氏商行，我和顾临渊要占四成利。要不然，南北两头的关口我都给她卡死了。
船不让过，货不让卸，连她人想过江，我都得让人盘问三遍。你让她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费争瞪着他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半晌，他把茶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搁，磕出一声闷响，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无奈：
“……合着你们俩都是嘴皮子一碰、主意一拍，临了临了，活儿全堆我头上？
你出钱我跑腿，顾临渊出面子你出主意，我就剩下两条腿一张嘴，满江南地给人当跑堂的？”
沈砚眉梢一挑，嘴角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：
“你媳妇的主意，你不支持？”
费争张了张嘴，被他这句话噎得结结实实的，噎了好半天才把气儿顺过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呼出来，胸腔起伏了好几个来回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：
“……行，我媳妇我支持。可是、可是你也不能嘴皮子一碰就拿走四成利吧？
她辛辛苦苦跑前跑后搭棚子铺路，你坐在宫里喝喝茶就抽走四成？你这跟抢有什么区别？”
沈砚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，把茶碗放下，拿指腹抹了抹嘴角，抬眼看着他，嘴里“啧”了一声，拖长了尾音：
“哟——费相，这就护上啦？八字还没一撇呢。不不不，我说错了，你俩那八字，连磨墨都还没开始呢。”
费争：“......”
他嘴唇嚅动了两下，正打算挣扎着反击，沈砚已经又一抬手掌心冲他，做了个“且慢”的手势：
“你打住，你先打住。我家才四成，你家可有六成呢。大头全在你媳妇兜里揣着。我和顾临渊南北两道关口，往后她的货船来去自如，连税都能给她抹掉一截子。
就算两国合并了，这便利也一样给她留着。你出去打听打听，放眼整个江南，这样的买卖上哪儿找第二份？这可全是看你媳妇的面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歪了歪脑袋，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刀：
“要是看你的面子......你顶多值个两成。”
费争：“……......”
....
至于伍昭那边——
对这四三三的分利模式，她不过抿唇一笑，三下五除二便把契书甩到了桌上。
虽说商场上论的是利，可她心里门儿清：利字底下若不垫着几分人情、几分气运、几分天意，再厚的利也薄得像纸。
更何况她身后站的是谁？是南晋与陈国那两位翻云覆雨的主儿。旁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一线天光，她倒好，轻轻松松就踩上了。
于是她偶尔叼着笔杆子发呆的时候，会忍不住咂摸：她伍昭这辈子啊，怕不是把几辈子的运气都给兑现了。
头一桩，是嫁了顾临渊。那人好得没边儿，好得叫她偶尔恍惚，觉得当初和离，是不是有点可惜——当然，玩笑话罢了。
第二桩呢，是遇上了沈砚。好得也离谱，好得让她觉得老天爷大概是闭着眼给她塞的福气。
旁的女子终其一生争一样都难，她倒好，一拿就是一双，搁牌桌上，这叫通杀。
想想看吧，别家女子还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仰头数天光，跟满院子的牡丹月季比谁开得更艳、谁谢得更慢，可她伍昭呢？
不过哭了一场，说了句想出去看看天地有多宽，那两位掌权者便动了动手指，跟拨棋子似的，轻轻一推，就把她从四方天里推了出去，推上了一条宽得没边儿的阳关道。
....
这会儿院子里正热闹。
伍昭与费争对面坐着，旁边还立着两位中年男子——
一位是费家掌柜费全，另一位是江南徐家绣房的当家人。
旁边还杵着个姑娘叫金悦，以前是沈砚手底下的人，专管往伍家绸缎庄送布料，如今沈砚大手一挥，"人归你了"，伍昭就跟白捡了个宝贝似的，心里头美得直冒泡。
她心里又默默算了一笔账，觉得自己这一波，属实是赢麻了，麻得都快酥了。
费争端着茶盏，也不掺和，就懒洋洋坐在那儿嘬茶，看着两个姑娘家和两只老狐狸你一言我一语，你来我往，刀光剑影里还透着几分乐呵。
最绝的是伍昭——
她忽然"蹭"地蹿起来，噔噔噔跑进屋里，翻箱倒柜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小本本，往桌上一拍，那架势跟拿出了什么武林秘籍似的。
然后她就开始对着金悦和徐当家的一顿输出：
什么颜色在陈国卖得火，什么料子最招小姑娘喜欢，还得整一批结实又便宜的素布......
用她的话说，她要让全天下的小姑娘，不管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是巷子口卖豆腐的丫头，都能穿得漂漂亮亮，出门都带风。
她说得唾沫横飞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跟装了星星似的。
费争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，目光不知不觉就粘在了她身上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茂盛着呢，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碎光一跳一跳的，落在她肩膀上、头发上、翻页的手指上，像是老天爷都忍不住给她打了层光。
费争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——
完了，这姑娘发光呢，晃得人眼睛都挪不开。
可还没等他多看两眼，事儿就聊完了。
伍昭利利索索把小本本一合，跟金悦和徐当家的又交代了几句有的没的，那两位便笑着起身告辞。
伍昭跟个小陀螺似的，笑眯眯地挨个送出门，轮到费争这儿，小手一摊，往他跟前一递，语气又甜又脆：
“费相，天色不早咯。”
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：您老人家该挪窝了。还坐着呢？茶没喝够？要不要我再给您沏一壶，灌饱了算？
费争端着那只早就空了的茶碗，面不改色心不跳，清了清嗓子，慢悠悠地开口：
“那个……今儿怎么着也算是咱们费伍两家合作的头一天吧，是吧？就这么散了？不讲究讲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