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昭眨眨眼,睫毛扑闪扑闪的,一脸"我懂您什么意思但我偏要装傻"的无辜样:
“讲究?费相想要什么讲究?我到门口给您放两卦鞭炮?那玩意儿不该是我伍氏布料庄在江南开分店的时候再放的嘛,您现在就要,是不是有点儿着急了呀?”
费争不慌不忙,把空茶碗往石桌上稳稳一搁,还顺手转了转碗沿,端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架势:
“要求不高,请我吃顿饭就行。也不用你亲自下厨。说实话你做的我也不太敢吃。让葡萄去外头叫两个菜就成。不然嘛……”
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那份还带着余温的契书,在伍昭眼前不紧不慢地抖了抖,纸张哗啦啦响,那叫一个得意:
“……这协议我就得再琢磨琢磨。反正三方协议嘛,沈砚那头还没签章呢,您说是不是?”
伍昭"啧啧"两声,双手抱臂瞅着他,满眼"您可真行"的表情:
“瞧瞧瞧瞧,费相您为了蹭我一顿饭,连沈砚都搬出来当挡箭牌了,绕这么大一圈您也不嫌腿酸。
不就是想跟我吃饭嘛,直说呗,至于拿契书吓唬人?损不损呐您。”
说完她也不跟他掰扯了,扭头冲着院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:
“葡萄——!”
那声儿亮堂堂的,跟敲了个小铜锣似的。
“去,上最近的馆子,叫几个硬菜,再打一壶好酒回来!今儿个我陪我这位——”
她回头瞟了费争一眼,嘴角一翘,补了一句:
“——共同富裕的发家致富好伙伴,好好地、狠狠地、喝一顿!”
费争不紧不慢地把契书叠好收回袖中,端起那空茶碗,有模有样地呷了一口,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。
葡萄应声就去了。
可她刚一迈出院门,迎面就撞上了苏芜。
苏芜挎着那只眼熟的小竹篮,里头照旧盖着块蓝花布,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装了些什么好东西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,苏芜笑盈盈地冲她摆摆手,抬脚便迈过了门槛,人还没站稳呢,嗓子先亮了:
“伍姐姐——”
伍昭循声朝门口望去。
费争也下意识地跟着看了过去。
苏芜的脚步一下子就钉在了那儿。
跟被人点了穴似的,整个人僵了一瞬,然后那张小脸从耳根子开始,一层一层地往上染颜色,白里透粉,粉里透红,红得跟三月枝头刚开的桃花似的,风吹都不带散的。
她愣了好几息的功夫,才低着头小碎步往伍昭身边蹭,蹭到了,先偷偷拽了拽伍昭的袖子,再把嘴巴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:
“伍昭姐姐,这位公子是……谁呀?”
“他姓费。”
伍昭答得干脆利落,多一个字都没往外蹦。
苏芜飞快地掀了掀眼皮,偷瞄了一眼费争,又像被烫着似的垂下去。
她凑到伍昭耳边,嗓门压得更低了,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兴奋:
“伍姐姐,我记起来了,就是他!就那天,站咱们院门外头往里看的那位,半天没进来……原来是他呀。”
伍昭压根不接这茬儿,拎起桌上那把空了半天的茶壶,转身就往屋里走,语气平平淡淡的:
“你俩先坐,我去添壶热茶。”
苏芜跟小尾巴似的黏上去,脸还红着,步子还碎着,眼睛却骨碌碌转了两圈,又忍不住问:
“伍姐姐,你跟他……他是你朋友呀?”
伍昭回头瞅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一翘,眼底浮起一点促狭的光,半真不假地打趣道:
“怎么了?我们苏大小姐这是动了凡心了?”
苏芜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个透,又羞又急,原地跺了跺脚:
“伍姐姐你说什么呢!谁、谁动凡心了!我就是随口问问!
再说了,那人一看就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,衣裳料子好得能拧出水来,我一个开铺子的小商户,怎么配得上人家呀……”
说到后头,声音越来越小,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,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自己嚼了。
伍昭拎着茶壶往前走,没接话。
一则她不好满大街嚷嚷费争是谁,那身份真要摆出来,能把人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摔了。
二则这“配得上配不上”的话茬儿,她更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这世上谁配得上谁呢?谁又配不上谁呢?都不过是人心里头自己拿尺子量出来的一道坎儿罢了。
有的人拿银子量,有的人拿门第量,有的人拿胆量量......可天底下的好姻缘,哪有几桩是按着尺子长的呢。
可很快,伍昭就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悔在哪儿?
悔在苏芜赖着不走了。
还不是赖一天两天。是从那天起,天天来,日日到,比衙门点卯还准时。
最绝的是——
费争在,她就多待一阵,脚底下像生了根,撵都撵不动。
费争不在,她放下篮子转身就走,利索得一阵风似的。
先前送的都是些时令东西,春笋啊香瓜啊,又水灵又实在;如今可好,全换成了亲手做的糕点——
今日枣泥糕,明日桂花酥,后日红豆糯米糍,花样翻得比戏台子还热闹。
伍昭瞅着那一盘盘一碟碟的精致点心,再看看苏芜那双扑闪扑闪等着夸的眼睛,心里头真叫一个五味杂陈——
合着我是给你们搭鹊桥的?
可更让她后悔的,还在后头。
费争那边,显然是干脆利落地把人家姑娘拒了。
具体怎么拒的、说了什么话,伍昭一概不知。
她只知道那天傍晚,她从郊外一家养蚕农户家回来,学了满脑子的桑叶温度和蚕宝宝吐丝习性,正盘算着怎么扩大产量呢,一抬头,就瞧见苏芜杵在小院门口,眼圈红得透亮。
一看见伍昭,那双红眼睛“啪嗒”一下,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伍昭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伸手就去拽她胳膊:
"哎哟喂,怎么了这是?谁欺负你了?跟姐姐说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