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昭没理她,跟没听见似的。
过了好半天,她才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然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又轻又飘,跟梦呓似的:
"……这人怎么这样啊。来就来,走就走,还、还带抢的……不讲道理嘛。"
葡萄耳朵尖得跟猫似的,一下子便逮着了,眼睛“唰”地亮起来,像点了两簇小火苗。
她把脸凑到伍昭跟前,压低嗓门,声音里却按不住那股子雀跃:
“小姐!您说啥?抢?谁抢您了?抢什么了?是抢钱了还是抢人了?您可得给我说全乎了,一个字都不许漏!”
伍昭被她这一通连珠炮炸回了神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嘟囔了什么,脸上的红云“腾”地又浓了一层,从腮帮子一路燎到耳根。
她伸手“啪”地推开葡萄凑过来的脸,清了清嗓子,故作镇定:
“没、没什么。烧饼买回来了?正好,我饿了。”
说罢便往桌边走,步子却有些发虚。
葡萄哪肯作罢,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,嘴皮子一刻不停:
“您别打岔!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可撞见费相了,他脸上那颜色,啧,跟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蟹子似的——您俩在屋里到底干什么了?”
伍昭抓起一个烧饼,狠狠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,含糊不清地打发她:
“吃你的烧饼。少问。”
葡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忽然"哦"了一声,尾音拖得又长又亮,跟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。
她猛地一拍巴掌,笑得眉眼弯弯,跟偷着油的小耗子似的:
“我知道了!他是不是亲您了?是不是是不是?我就说嘛,费相那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——准是干了亏心事!”
伍昭一口烧饼差点没噎死在嗓子眼儿里,呛得直拍胸口,咳了个昏天黑地。
葡萄瞧着自家小姐又羞又急恨不得当场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模样,乐得原地转了个圈,叉着腰,下巴一昂,得意得不行:
“我早说了!对付您这种油盐不进的主儿,就得来这手!您说说您,都二十一了,还没跟人亲过嘴儿,亏不亏得慌——
如今可算尝着味儿了吧?怎么样怎么样?费相的嘴唇软不软?”
伍昭“啪”地把烧饼拍在桌上,瞪着圆溜溜的眼睛,嗓门都高了八度:
“闭嘴!你再敢多吐一个字,信不信我明儿就把你卖了换银子买宅子?!”
葡萄立马双手捂嘴,比了个“封口”的手势,可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里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,一颤一颤的,跟偷了腥的猫似的。
可接下来的好几天,费争都没再出现了。
跟人间蒸发了似的,连个影子都瞧不见。
有时候伍昭半夜躺在床上,盯着黑漆漆的帐顶,脑子里冷不丁就蹦出那天门板上的画面——
嘴唇贴嘴唇,温温热热的,短得像一场错觉。
然后她就恨得牙根发酸,恨不得深更半夜杀到费府去,一把薅住那人的领子使劲晃:
你到底几个意思?亲完了就跑,话不留一句也就罢了,人还没影了?你是死了还是瘫了,还是压根儿就没打算认这笔账?
可"认账"这俩字一蹦出来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然后她一个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:
伍昭,你能不能清醒点?不就被条狗舔了一口?亲了就怎么着?亲了就得嫁?嫁了就得钻回那个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,跟满院子的月季牡丹芍药一块儿争风吃醋,跟一屋子素未谋面的妯娌婆婆斗得鸡飞狗跳,一辈子蹲在墙根底下看巴掌大的天!!
再说了,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多大岁数了,二十一!搁那些大户人家眼里你就是根过了霜的老葱,人老珠黄你还不服气?
指不定人家费府正热火朝天地给他张罗十六岁的小姑娘呢,水灵灵跟刚从地里掐下来的嫩葱似的,门当户对,温温柔柔,脾性还好,哪儿像你,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死硬死硬的。
她烙饼似的翻了半宿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眼前又晃过费争那张黑沉沉的脸,偏生耳根红得透透的。
她气得把枕头摔到床脚,但到底还是沉进了梦里。
然后,合国的诏令就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那天伍昭出门看宅子,路过城中最大的告示栏,远远就瞧见乌泱泱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跟赶年集抢最后一筐白菜似的挤成一锅粥。
她本来没打算凑这份热闹,可“合国”两个字从人缝里漏出来,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针,轻轻扎了一下她的耳膜。
她脚下顿了一顿,鬼使神差地扒开人群挤到最前头,仰起脸,把那黄纸上的朱红大印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完了。
然后她就钉在那儿了。
周围人来人往,潮起潮落,小贩扯着嗓子吆喝、孩童满街追着跑、妇人三五成群叨家常,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河水,嗡嗡的,模模糊糊的,什么也听不真切了。
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一行行诏令叠成的一句话,翻来覆去地、沉沉地,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——
沈砚把南晋和陈国合二为一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。
在江南这些日子里,她听遍了关于沈砚的种种传说。
茶寮里的说书人拍下醒木,说他从血水里趟过来,踩着满门手足的白骨,一级一级,登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官道旁的驿站小吏压低了嗓音,说他是费争一手扶起的帝王,若无那位宰相,南晋根本撑不起今日这片如日中天的天光。
就连巷口浣衣的妇人,偶尔也会在槌声间隙里漏出一两句,说他铁腕冷心,五年间将南晋锻成一座风雨不透的江山,说他是世上最无情、也最果决的君王。
那些话从形形色色的人嘴里淌出来,语调不同,语气各异,却都裹着相似的敬畏、相似的恐惧,以及一丝丝深藏于唇齿之间、连说话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仰慕。
可伍昭总觉得,那不像全部的沈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