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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见过他看顾临渊的眼神，那么深，那么沉，仿佛将南晋的万里河山尽数填进去，也犹嫌不够。
那时候她就隐隐觉着，这个男人掌心攥着的，恐怕不单是那把冷冰冰的龙椅。
可她没料到，他竟真的舍得放手。
放得干干净净，放得坦坦荡荡，放得连眉梢都没动一下。
她立在告示栏前头，风一阵一阵地掀过来，把诏书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，发出细细碎碎的纸响。
她忽然觉着心口窝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闷闷的，软软的，酸酸涩涩的，像梅子未熟时咬下去的那一口。
她莫名地有点心疼他了。
她自然是懂的：他把南晋和陈国揉成一块儿，是为了跟顾临渊长相厮守，他终究把那个人赢了回来，赢得彻彻底底。可他是不是也把自己原本可能握住的、更安稳的余生，一并交付出去了呢？
而如果，万一呢？
如果他没有赢，如果顾临渊终究不曾回头，那么这个霜刃一般的男人，将一切尽数押进去只赌一个"或许"的男人，输了之后……他又能退往何处呢？他的身后，早已是万丈悬崖了。
他爱得那样深，那样沉，那样璀璨得令人心折，又偏执得令人心惊。
伍昭站在人堆里，望着那张诏书，忽然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庆幸。庆幸沈砚赢了，庆幸顾临渊终究回头看见了他。
否则，这样一个将满身冷硬都淬成铠甲、将所有筹码都掷出去只赌一个"万一"的人，若输了……该有多疼啊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告示栏前站了多久。人潮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，日光从头顶挪到西边，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回过神的时候，脸上凉凉的，伸手一摸，指尖湿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
她低下头，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，转身挤出了人群。风还是迎面吹着，带着京城仲夏时节特有的、混着尘土和花香的暖意。她走在街上，脚步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像要逃开什么似的。
可当晚，沈砚就出现在了她落脚的客栈里。
门被叩响时，伍昭正倚着窗棂发呆，以为是店小二送热水来，顺手便拉开了门。
廊下灯影昏黄，沈砚就那么站在那儿，披着一身潮乎乎的夜风，像顺路拐进来歇个脚似的。
他进门也没说什么要紧话，只拣了把椅子坐下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近来在忙什么，又嫌江南的梅雨比京城里黏腻得多，缠在衣裳上甩不脱。
话头丢得漫不经心，连楼下那家铺子的酒酿圆子好不好吃，他都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嘴。
伍昭却终究没忍住。
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，抬眸看他，声音尽量放得平淡，像是随口搭一句话：
"不后悔？"
沈砚正低头拨弄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，手指被这句话截了一下，顿在那里。
他抬起头来，眼底滑过一缕茫然，仿佛当真没会过意来，随即嘴角便弯了。
"我后悔什么呀？"
他把灯芯拨正了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指尖沾的灰。
"沈家到我这儿，本来就后继无人了。我倒是想后悔，也没个儿子让我后悔给谁看。"
说着，那笑意又深了些许：
"要是我表哥肯坐那把椅子，我二话不说让给他。可我知道，他不愿。"
他摊了摊手，那副姿态坦荡得近乎赖皮，仿佛在说，不是我不给，是他自己不要，怪不到我头上来。
伍昭沉默了片刻，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半圈，还是把心底那层最深的疑虑翻了出来：
"万一——我说万一啊——万一以后顾宴秋亲政了，兔死狗烹呢？"
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碾过一遍才肯放出来。
帝王心术她见得多了，台上称兄道弟，台下翻脸不认人，史书上那些墨迹还没干透呢。
沈砚听她说完，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。
茶水大概已经半凉了，他皱了皱鼻子，倒也没嫌弃，咕咚咽下去，放下杯子的时候还特意咂了咂嘴，一副品出了什么滋味的样子。
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："顾宴秋不会。"
他说这话时没看她，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油灯火苗上，声音不高，却笃定得近乎懒散，像在陈述一个压根不需要费脑子去想的事实：
"我信他。他随顾清时，终究会成为仁君。"
说到这儿，他忽然偏过头来，眼里浮起一点促狭的光，嘴角的弧度从懒散变成了狡黠："至于以后——"
他故意拖长了尾音，指腹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两圈。
"我哪管得了我死后的事，棺材板一合，外面是刮风还是下刀子，跟我有什么相干。"
他歪了歪脑袋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欠揍得恰到好处。
"再说了，退一万步讲，就算我今儿个把皇位给了我表哥，他也真接了——"
他忽然往前凑了凑，眼底亮晶晶的，活像一只偷着了鱼的猫。
"你能保证你俩生出来的儿子就是好种？万一随了你呢？"
伍昭："……"
她手里那只茶杯，险些没端稳。
她愣了整整两息，耳朵尖儿上的那点红才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，一路烧到脸颊。
然后她差点儿跳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：
"你瞎说什么呢！我说了、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，我、我现在只想挣钱，挣很多很多的钱，挣到能把整个江南的酒楼都买下来的那种——"
沈砚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，还砸了咂嘴，然后歪了歪脑袋，语气轻飘飘的：
"是吗？可我表哥说，他都亲你了，你当时也没踹他的子孙根……"
"噗——"
伍昭差点儿被自己的一口气呛死。
她整张脸腾地红透了，连脖子根都泛着粉，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"我他娘的——"
她竟爆了粗口，嗓门儿尖得像被烫了脚。她噌地站起来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壶盖子叮当一声跳起来又落回去，茶水溅了三滴在桌面上。
"我要去杀了他！他、他他怎么可以到处说——这种事，这种事也往外讲，他是不是脑子进了梅雨天的水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