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被她这一下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两晃,他倒也没慌,慢悠悠地把杯子稳住了,还特意低头看了看有没有洒出来,确定一滴没洒,才心满意足地抬起眼。
眼里那点促狭的笑意几乎要兜不住了,像一只偷了腥的猫,嘴角压都压不回去。
"到处说?没有啊。"
他语气无辜极了,还特意眨了眨眼,睫毛扑闪了两下:
"他就跟我说了。我跟他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——不对,我六岁那年尿床的事儿他还记着呢,他跟我说说怎么了?应该的。"
伍昭却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。
沈砚赶紧站起身来:“哎不是,你、你真要去啊?伍昭、伍昭……”他在她身后追着喊,“你真要去啊!”
....
可刚到客栈门前,伍昭的步子就猛地刹住了。
费争站在那儿。
一身白衣如雪,两手背在身后,安安静静地杵在门廊底下,活像一株被人连夜移栽过来的玉兰树,等着谁来认领似的。
她脑子里"轰"地一炸,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那个混账沈砚,方才那一通又是皇位又是儿子的鬼话,是故意激她下楼的。
她霍地扭头,身后早没了人影,连片衣角都没剩下。从哪儿溜的,她不知道,反正绝对不是从正门走的。
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捋顺,费争已经瞧见了她,几步迎上来,脸红得几乎要滴血,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,话都磕磕绊绊的:"沈砚说、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个,送你。"
伍昭的脸也"唰"地红了个透,烫得能煎鸡蛋。她慌慌张张扭过身去,后脑勺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
"我不喜欢这个,俗。"
说完抬脚就走,步子迈得又急又快。费争赶紧追上去,声音又急又认真:"那你喜欢什么?你告诉我,我、我改天送你喜欢的。"
伍昭头也不回,"噔噔噔"就往楼上爬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
"我、我现在就喜欢银子、金子、钱!白花花的银子,黄澄澄的金子,沉甸甸的铜钱也行!听懂了没有?费争我告诉你,咱俩、咱俩现在就是共同致富的合作伙伴,别的关系没有!一点儿都没有!"
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楼,一头扎进房间,"啪"地把门拍上了,背抵着门板喘了好半天的气,胸口里那颗心"咚咚咚"地擂着鼓,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门外的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然后费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,又认真得要命:
"那……我改天送你一箱银子。你、你记得下楼来拿。"
....
第二天一大早,伍昭刚下了楼,就看见客栈大堂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口箱子。
一口银光闪闪,一口金光灿灿,还有一口——乌沉沉的铜钱码得满满当当,最上面那一层还用红绳扎了个蝴蝶结。
费争就站在三只箱子旁边,一身白衣今天换成了月白的,干净得像刚浆洗过,脸上却红扑扑的,显然也是鼓足了勇气才站在这里的。他见她下来,眼睛一亮,赶紧清了清嗓子,然后一样一样地指过去:
"白花花的银子,黄澄澄的金子,沉甸甸的铜钱——都有了。都是你亲口说的,你喜欢的东西。"
他顿了顿,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:
"现在能收了吧?"
伍昭:"……"
她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,脚像钉住了一样,上也不是下也不是。眼睛从那三口箱子上一一扫过去——
银的光晃眼,金的更晃眼,那一箱铜钱码得整整齐齐,红绳蝴蝶结还在那儿翘着两个小尾巴,风一吹还颤了颤。
她的嘴角抽了抽。
"费争,你是不是傻?"
她终于憋出一句话来,嗓门儿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"我、我说的那是比喻!比喻你懂不懂?就是打个比方!不是让你真去搬三箱子钱来堵我的门!"
费争眨了眨眼,认认真真地想了想,然后点了点头:"嗯,我知道是比方。"
"知道你还——"
"可我觉得,你说喜欢的东西,我就该给你送到跟前。"
他一脸坦诚,语气正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。
"你说喜欢银子,我就送银子;你说喜欢金子,我就送金子;你说铜钱也行——我也备上了。万一你喜欢铜钱呢?"
伍昭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话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三圈,愣是没找到一句能怼回去的。
她耳朵尖又开始烧了。
"那、那你也不能大清早的就把这三箱子堵在人家客栈门口!掌柜的怎么做生意!客人怎么进门!"
费争回头看了看三只箱子,又看看她,忽然弯腰把那箱铜钱上的红绳蝴蝶结整了整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认真得要命:
"那我把箱子挪到旁边去,不挡路。东西给你放这儿,你什么时候想收了,什么时候拿。"
伍昭:"……"
她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最后硬邦邦地丢下一句:
"不收!我说了不收就是——"
话音未落,她忽然瞥见客栈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,贼兮兮的,嘴角噙着个笑,分明是沈砚那个混账,手里还捏着把瓜子,正靠在门框上嗑,一边嗑一边看热闹,见她瞪过来,还冲她扬了扬下巴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:
我表哥,实诚吧?
伍昭攥紧了拳头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她现在不止想挣钱。
她想先杀了沈砚。
....
可还没等她挽起袖子准备拿人,沈砚已经脚底抹油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据说天还没亮,他就骑了匹快马,一路奔江北找顾临渊去了。
沈砚是跑了,可费争还在。
而且比沈砚在的时候更难缠。
沈砚好歹算识趣,察言观色是会的。费争不然,要么是彻头彻尾不开窍,要么就是装不开窍。
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客栈门口,不管刮风还是出太阳,手里不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,就是揣着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,非要“顺路”把她送到绣坊去。
伍昭说不用,他说顺路;
伍昭说真不用,他说真顺路;
伍昭说徐家绣坊在南边你家在北边你顺的是哪门子路——
费争就红着脸低下头,闷声闷气地来一句:“那……那我今天开始住南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