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争没有多问,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干脆利落地说:"走。"
再后来,他借着费家的势,和自己这些年埋在暗处的棋,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登基的头一天,他没去祭天,也没去太庙。他坐在御书房里,蘸墨、提笔,落了一道旨,递出去时手不抖,字比平时还端正些。
杀令。所有皇兄皇弟皇姐皇妹——一个不留。
费老丞相接过旨时,眼皮跳得厉害,压着声喊他的名:“沈砚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答。
“那是你的骨肉至亲!”
“骨肉至亲?”沈砚忽地扯了下嘴角,笑意只浮在唇边,眼里没进半分,“舅舅,你告诉我,他们哪个把我当过至亲?”
费老丞相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
沈砚背对着他,声音轻下来,像在跟自己说话:“父皇口口声声说爱母妃。他爱她,爱到她死了十九年还不肯放过我;他爱她,爱到年年都要我跪在母妃榻前认罪。可既然这么爱,那我那些皇兄皇弟、皇姐皇妹,又是从哪儿来的?”
他转过身来,眼底终于有了些藏不住的东西。
十九年没说过一个字的东西,此刻正从那双眼里一点点往外渗。
“他一边说着爱,一边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纳,儿女满堂。那他嘴里的爱,到底算什么?母妃的死,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舅舅查得到,我也查得到。”
费老丞相听完,默默摘了官帽,说老了,该回乡了。其实是再也看不下去,也不想再过问了。
因为沈砚说的,句句都是实情。
当年费妃难产而亡,明面上是身子弱,可费家暗里查了三年,查出来的那些零碎线索——
被人动过的汤药,被支开的宫人,被买通的内侍......
桩桩件件,都指向后宫里那几位位份高的。
可先帝呢?他什么都不查,什么都不问。他好像只需要一个“难产”的说法就够了,只需要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恨沈砚的理由就够了。
再然后便就是他当政的五年。
五年。
说起来轻飘飘的两个字,落在他身上却是日日夜夜的灯火通明、案牍劳形。
他登基后的前三年几乎没怎么合过眼,批折子批到天边泛白是常事,膳房送来的饭食热了又凉、凉了又热,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去。
费争起初还劝,后来劝不动,索性每日亲自盯着他喝下一碗参汤才算罢休。
他不是为了百姓,也不是为了江山。
他只是怕。
怕顾临渊在陈国听说南晋出了个暴君,怕那人在千里之外皱了眉,怕有朝一日两人重逢时,顾临渊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失望。所以他得把自己洗干净,哪怕手上沾着血,至少要让那个人的目光落过来时,不至于说他是个昏君。
于是他卯着一股狠劲,把所有的恨都揉碎了、碾烂了、化成治国的力气。
减免赋税,从三成减到一成半,农人跪在田埂上哭成一片;整顿吏治,三年间砍了十一个三品以上的贪官,抄家的银子充入国库,填平了先帝末年挖出的窟窿;开科举、修水利、建义仓,一道道新政颁下去,像春日的雨洒在干裂多年的土地上,南晋竟真就活了过来。
五年过去,国库充盈、边关稳固、百姓安居,史官提笔写这一段时,斟酌许久,最终落了个"中兴之主"的评语。
可只有费争知道,沈砚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为了攒足底气离开。
再后来,是他只身奔赴陈国,去寻顾临渊。
顾临渊回了头,望见了他,两人相视一笑,从此恩爱缱绻,再不分离。
再后来,是他将两国并作一家,疆域无界,君臣无分,不再有你那边、我这边——
世间只剩一个“我们”。
再再后来,是陈国铁骑踏平北祁,三姓归一,天下尽入掌中。
而他与顾临渊,始终守着那座摄政王府,日复日,年复年,腻在一起,从青丝到白头。
府里有顾临渊为他种下的梅林,也有顾临渊为他画下的满墙丹青,画里画外,全是此生的痴与念。
这便是沈砚的一生了。
他这一生,做错了一件事,做对了一件事。
错在十九岁那年,不肯跪。若肯弯一弯膝,或许那道赐死的旨意便不会来得那样急,或许他还能在那座冷透了的空殿里,再多熬上几个春秋。可他不跪。偏不跪。于是这一不跪,便把自己跪出了宫门,跪进了北疆漫天的风雪里,一路跪到了顾临渊的眼前。
而他对的那一件,是后来在顾临渊面前,他终于跪了下来。心甘情愿地,毫无保留地,把自己低进尘埃里,又以帝王之身,做了他暗处的影。这一跪,换来的却是顾临渊不动声色的深情。沉默,却如地火奔涌。他把他前半生不曾得过的——被看见、被接纳、被珍重、被好好安放——一样一样,悉数还给了他。
沈砚的一生,是先苦后甜的。
苦,是真的苦到骨子里;甜,也甜得浩浩荡荡。
来时,两手空空;走时,被人画了满墙。
(沈砚个人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