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无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那给你换一杯?”
“不用。”宋怀稚说:“别糟蹋了好茶叶。”
段无皑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出声。
宋怀稚眨着眼看他,一脸:我说错什么了吗,的无辜表情。
被茶水润过的嘴唇泛着一层水光,整个人看起来真诚又坦荡,完全没有那种我在糊弄你的心虚感。
段无皑想忍住笑的,但看着他憨憨模样,难得笑出了声。
窗外有风从水榭那边吹进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,把宋怀稚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这人到底在笑什么啊?
算了。
喝茶。
他端起杯子,装模作样的抿了口。
段无皑眼中兴致愈浓。
菜很快上来了。
侍者端着一只暗色的木托盘,依次将几道菜摆在桌上。
第一道是凉拌的春笋尖,切成薄片码成花瓣的形状,上面撒了一点细碎的松仁,淋着琥珀色的酱汁,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第二道是清炒的豌豆苗,碧绿碧绿的,只用了一点蒜末提香,装在一只白瓷盘里,看着清爽干净。
第三道是一碟蒸的荠菜馄饨,皮薄得几乎透明,隐约能看见里面嫩绿的馅料。
最后端上来一壶新泡的茶,换了种淡金色的茶汤,飘着一股栀子花的香气。
宋怀稚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春笋放进嘴里,清脆爽口,酱汁的味道调得刚好。
“嗯,好吃。”
他由衷地夸了一句。
段无皑坐在对面,没有急着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吃。
面前那盏茶还冒着热气,他却一口都没再喝,目光落在宋怀稚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侧脸上,停了好一会才移开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只荠菜馄饨放到宋怀稚面前的小碟里:“你太瘦了。”
宋怀稚被噎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他。
发现段无皑眉眼都带着笑,好像这句话就是一句普通的关心。
他低下头,把那只馄饨夹起来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了声:“谢谢大哥”。
段无皑嗯了一声。
窗外的锦鲤又跃出水面,带起一串哗啦的水声。
宋怀稚埋头吃了一会儿,筷子在几道菜之间来回穿梭。
春笋尖清脆爽口,豌豆苗鲜嫩清甜,荠菜馄饨皮薄馅鲜,每一道菜都有自己的风味。
可吃了几口之后,他渐渐觉出不对劲来。
对面的段无皑只给自己夹了个菜之后,从始至终几乎没怎么动筷子。
宋怀稚余光瞥过去,看见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搁在桌边,指尖偶尔碰一下茶盏的边缘,姿态松弛又从容。
宋怀稚把嘴里那口豌豆苗咽下去,抬起头来。
试探性地拿起公筷,夹了一片春笋尖放到段无皑面前的小碟里,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笑:“大哥也吃呀。”
段无皑低头看着碟中那片翠绿泛着油光的笋尖,顿了片刻。
才施施然拿起筷子,夹起来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:“好吃。”
宋怀稚礼貌地微笑了一下,收回筷子,继续埋头吃自己的。
过了一会儿,侍者又上了三道菜,一道清蒸的鲈鱼,片成薄薄的鱼片铺在姜丝和葱段上面,淋了滚油,滋滋冒着香气;
一道凉拌的马兰头,拌了香干碎和松子仁;
还有一盅清淡的菌菇汤,飘着几片薄薄的竹荪,许是加了青头菌的缘故,汤色微微发绿。
宋怀稚夹起一块鲈鱼片,蘸了蘸碟子里的酱油,塞进嘴里嚼了嚼。
鲜嫩滑润,几乎入口即化。
他满意地眯了眯眼,正想再去夹一块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,发现段无皑还是没动筷子。
他放下筷子,好奇地看着他:“大哥不吃吗?”
段无皑靠在椅背里,姿态很放松,双手交叠搁在腹前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吃。”
宋怀稚眨了眨眼,见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再没有动作,只好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。
可他吃了两口,余光又扫过去,对面那位还是纹丝不动,筷子和碟子之间的距离像是隔了一道天堑。
宋怀稚终于品出味儿来了。
他懂了。
这人就是在玩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