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无皑忽然想走了。
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来错了。
或者说。
他从始至终都低估了眼前这个人的段位。
从开门时的局促,到此刻眸底偶尔闪过的狡黠,宋怀稚十有八九已经看出了什么。
但他不拆穿, 就这么顺着他演。
段无皑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被人用这种软绵绵的方式架在火上烤。
他刚准备起身告辞,耳朵里那颗微型耳机忽然传来段青崖压低的声音:
“哥!你干啥!别走啊,让我再看看!”
段无皑动作僵在半空。
宋怀稚正低着头,用湿巾擦指尖上的荔枝汁,像是完全没察觉对面人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擦完还对着光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指甲,抬起头,正好撞上段无皑还没收回去的目光。
“大哥,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他眼巴巴地问。
“没。”段无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:“还早。”
宋怀稚立刻笑起来,眼睛一弯,甜甜地喊:“那正好!”
他往段无皑那边又挪近了一点,膝盖这回真碰上了他的腿,自己却像没感觉似的,仰着脸说:
“大哥,我这几天做PPT累到爆炸,反反复复改了好多遍了,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你刚好在,能不能帮我看看?哪里不好我马上改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点央求,尾音软软地拖长。
耳机里段青崖消停了。
“可以。”段无皑应声。
宋怀稚眼睛亮起来,像拿到了天大的便宜,从沙发上跳起来:“那大哥等我哈!我拿电脑出来!”
他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跑,跑到一半又回头:“很快!”
段无皑点点头。
等那道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,他才闭了闭眼,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耳机里段青崖轻轻舒了一口气:“谢了哥。”
段无皑没理他。
片刻后,宋怀稚抱着笔记本出来。
他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,整个人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,仰头去开机,头发从肩头滑下来,露出后颈到肩胛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。
“大哥,你坐这边来,这样看得清楚。”他头也不回地招招手。
段无皑起身,走到沙发一端坐下,视线扫过他翘起的脚,又移回屏幕。
PPT打开,第一页是封面。
宋怀稚侧过身,把屏幕往他的方向转了点,半个身子几乎趴在茶几上,仰起脸问:“我按投影格式做的,你看看怎么样?”
距离太近。
段无皑甚至能闻到他头发上沾着的荔枝香气,清甜、潮湿、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。
他移了移脚跟,身子微微后仰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“目录页往后翻。”他说。
宋怀稚乖乖点头,手指在触控板上一页页滑动,每一页都停下来认认真真看他的反应。
他胳膊撑在地毯上,睡衣领口坠下来一道极浅极浅的弧,段无皑每一次抬眼,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耳机里段青崖忽然没了声音。
段无皑皱了皱眉,以为信号断了。
过了几秒,那边传来一点极轻极轻的响动。
宋怀稚就在这时,忽然把脸凑到段无皑跟前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大哥,你在听吗?这页的过渡是不是不太自然?”
他眼珠黑亮,瞳孔里映着笔记本屏幕的光,像盛着两簇细细的星子。
段无皑看着他,没说话。
直到宋怀稚又喊了一声,他才低低应了句:“在听。”
宋怀稚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,又往他跟前凑了凑,手指点在屏幕上一处标题:“就是这里,我总感觉转得有点生硬,但自己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。”
他身子前倾得厉害,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段无皑那一侧。
肩头的发丝随着动作垂下去,发尾扫过段无皑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。
段无皑整条手臂都僵了瞬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,喉结微动,声音低了几分:“你前面用的是递进关系,这里突然切到并列,逻辑上确实会跳。”
宋怀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把页面往回翻了一页,胳膊肘几乎支在段无皑大腿边。
仰起脸问:“那如果我把这个部分挪到第三点后面,会不会顺一点?”
他仰脸的角度太巧了。
巧得段无皑一低头,就能看见他领口里若隐若现的锁骨。
客厅的灯光很柔,柔到那一片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细瓷般的光泽,段无皑的视线只擦过去一瞬,就像被灼了一下,迅速移回屏幕上。
“不用全挪。”
他伸手去够触控板,想指个位置,手伸出去时宋怀稚没避开,反而把手往前一推,让他的手指正好落在触控板上。
他的指尖就叠在宋怀稚微凉的手背上。
几乎是一触即分。
宋怀稚像被冰到一样,轻轻嘶了一声,把手抽回来,另一只手覆上去搓了搓:“大哥,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
他语气里全是关心,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笑。
段无皑没看他,只把触控板上的光标移到一处:“这个部分,留在这里。后面的三点并成两页,节奏会舒服。”
“哦——”
宋怀稚拖着长音,又凑近去看屏幕:“那这里的图和文字要不要再平衡一下?”
他说话时脑袋歪向段无皑,几乎要靠到人肩上。
鼻尖差着半寸就蹭到他的衬衫,呼出的气又浅又热,全扑在段无皑领口那一小片皮肤上。
段无皑喉咙发紧。
他想拉开距离,可沙发就那么大,一侧是扶手,一侧被她堵着,他几乎被逼进角落里。
这种被人一寸寸侵占领地的感觉太危险了,危险得让人后背发麻,偏偏身体又做不出强硬推开的反应。
耳机里段青崖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俩……是不是太近了点。”
段无皑睫毛抖了下。
他抬起左手,借着扶眼镜的姿势,顺势往旁边倾了倾,肩膀终于和宋怀稚错开半寸。
可宋怀稚跟没察觉似的,腿一抬,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人又侧过来,胳膊支在茶几上,手掌托着腮,歪头看他。
“大哥,你好专业啊。”他小声感叹,眼里全是崇拜。
“这些基础逻辑。”
“那我怎么就不会呢。”宋怀稚撇了下嘴,膝盖不经意地蹭过段无皑的小腿,隔着薄薄的裤料,一点温度传过来。
段无皑握住膝盖的手指收紧。
他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,借机把镜头移开。
可就在镜片翻过去的那一瞬,宋怀稚清晰捕捉到镜腿内侧那一点不正常的凸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大哥累了吧。”他忽然说:“我帮你按按头吧?我手法很专业的。”
段无皑把眼镜搁在茶几上,揉了揉眉心:“不用。”
“来嘛。”
宋怀稚不由分说地直起身,绕到沙发后面,指尖轻轻按上段无皑的太阳穴。
他的手指暖,刚碰上去段无皑就条件反射地往前避了一下,宋怀稚却跟上去,手腕一转,力度适中地揉起来。
“放松。”他贴在他耳后说。
呼吸全喷在耳廓上。
段无皑慢慢闭上了眼。
他知道该走了,真的该走了。
可后颈传来的力道太柔,柔得像是把人往温水里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