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澜音咽了咽口水,手指点开。
入眼的是一份PDF文件。
他点击下载,文件加载的转圈动画转了两秒。
他把页面拉大,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行就是一张证件照。
看上去小学或者初中的样子。
照片里的男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,头发剪得很短,露着干净的额头。
眉眼清隽,面黄肌瘦也挡不住的灵气,鼻梁挺直,嘴唇抿着,神情平静到近乎寡淡。
他往下滑。
姓名:宋怀稚。
性别:男。
年龄:二十二岁。
出生地:S市。
然后是家庭信息那一栏。
父亲宋国梁,母亲林秀芳,婚姻状况:已离异。
五岁父母离异。
六岁父亲再娶。
他顿了一下,手指继续往下滑。
再往下的内容比前面细密得多。
谢澜音一行一行地读着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七岁那年,继母生了一个儿子。
从那时候起,宋怀稚在家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。
资料里夹了几页旧档案的扫描件,S市某个街道派出所的出警记录,字迹有些模糊,但大致能看清内容:邻居报警,说隔壁有小孩哭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,警察上门后发现孩子身上有多处淤青,继母解释说孩子淘气摔的,父亲在旁边沉默不语。
那一年宋怀稚九岁。
没有立案。
没有后续。
谢澜音往下翻,后面是学校的记录。
初中阶段被同班同学长期霸凌,书包被扔进厕所、课桌椅被涂满脏话、体育课换衣服时被人反锁在器材室里整整两节课。
学校处理过几次,找过家长,但每次都是继母来学校,当着老师的面说:“这孩子性格孤僻,可能自己得罪人了”,然后把宋怀稚领回家,路上再骂他一顿。
高中时期更严重。
高二那年冬天,宋怀稚被三个人堵在学校后巷,打断了右侧两根肋骨,脾脏轻微破裂,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个月。
报警之后那三个学生被记了大过,家长赔了一笔医药费,事情不了了之。
谢澜音看着那一行字:“右侧第4、5肋骨骨折,脾脏挫裂伤。”
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让他呼吸都带着痛。
他把手机先放下来,仰起头,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窗外很黑,院子里那几盏铜灯在风里摇晃,树影在窗玻璃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等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慢慢平息下去,才重新拿起手机,把页面往下划。
高考前一天,宋怀稚被父亲锁在房间里。
原因是父亲觉得:“读那么多书没用,家里已经没多余的钱再供他念大学了,考上了也别想去上”。
房门是从外面反锁的,窗户是老式推拉窗,外面没有防盗网,他住在三楼。
资料里附带了一份当年报警的笔录摘抄。
宋怀稚自己说,他是把床单撕成条,绑在窗框上当着力点,从三楼翻下去的。
那天早上刚下过雨,外墙湿滑,他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,鞋也掉了一只,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跑去考场。
后来被邻居看到,报了警,但父亲只是被口头教育了几句,连案都没立。
他想不出那个画面。
想不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在高考前被人锁在家里,是怎么把床单撕成布条,是怎么从三楼的窗户翻出去,是怎么赤着一只脚,在早上的雨里跑向考场的。
他更想不出,当那个男孩在考场上写题的时候,他的父亲还在家里咒骂他。
最下面一行,标了当科考试成绩。
698分。
谢澜音盯着数字,喉咙发紧。
资料还写着,高考结束第二天,宋怀稚就离开了家。
他没等成绩出来,直接去了邻市一家电子厂打工,流水线,每天十二个小时,住的是厂里提供的八人间宿舍。
暑假结束前,他辞了工作,拿着工资去A大报到,交完学费之后,身上的钱只剩不到一千块。
“靠暑期工资和助学贷款维持学业,未接受任何家庭经济支持。”
他有点喘不上来气。
把手机屏幕按灭,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,闭着眼,手搭在额头上。
房间里静得厉害,只有自己急促了两拍又慢慢平复下去的呼吸声。
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。
酸水从胃里往上泛,一下一下顶到喉咙口。
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,或者两者都有,像一团堵在胸腔里的湿棉花,沉甸甸的,又苦又涩。
这个人和只只,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?
如果真的是,那么每次她笑得那么甜的时候,是怎么把那些年咽下去的东西藏得那么好的?
可如果不是呢?
如果他只是一个与这些经历无关的、普通的学生,那他谢澜音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在替这个人疼。
他睁开眼,重新点亮屏幕。
资料还剩最后几页,他需要看完。
他接着往下翻。
大一的记录密密麻麻,却条理清晰:入学时申请了最高额度的助学贷款。
同时在校内勤工俭学,课后去食堂打菜、周末去图书馆值班、寒暑假在培训机构做助教。
几乎是所有能合法赚钱的途径都试了一遍。
成绩单上一排的A和A+,学年结束时拿了国家奖学金和校级全额奖学金,两笔加起来刚好填上第二年的学费和住宿费。
大二依旧是全额奖学金,绩点比前一年还高。
兼职从校内换到了校外,做家教,做展会临时工,也在深夜的便利店值过夜班。
资料里夹了几张打卡记录的扫描件,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五点半,最晚的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四十。
谢澜音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某一段时,指尖忽然停住了。
大二上学期,宋怀稚接触到了直播行业。
资料上写着他最初只是帮同系的学长做后台维护,后来被一家小型MCN机构看中,签了短期约,开始尝试出镜直播。
几次试播之后,数据涨得很快,于是他在大三开学前搬出了学校宿舍,租住在校外一个叫青槐巷的地方。
青槐巷。
谢澜音皱起眉,觉得这个地名很眼熟。
他放下手机,努力回想。
记忆里有过这个地址,不是他自己查到的,是霍淮彧当时调查只只住处的时候提过一嘴。
他那时候没太往心里去,只当是个普通地名扫了一眼。
现在冷不丁看到这三个字,后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,晕开一阵发麻的凉意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霍淮彧的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“喂?”霍淮彧的声音清明而克制,带着意外:“老谢?”
“你之前查只只的住址,是不是提过一个地方叫青槐巷?”
“对,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谢澜音不言,直接将电话挂断。
他就那么低头坐着,听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细碎声响,听了一小会儿,才重新划开屏幕。
继续往下。
和MCN合约到期后,开始自己运营账号主播名为:“槐槐花”。
他原本还想退出去,去看视频软件,看这个账号里的内容,看是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。
但还没等他行动,下一行字已经先一步映进了眼底。
目前已搬家,居住地址:凌晟府
凌晟府。
只只住的地方。
谢澜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