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稚犹豫了下,慢慢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。
那张脸一看就委屈极了,鼻尖红通通的,脸颊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痕,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去的泪珠。
他看了段无皑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眼,伸手去拿那两张纸巾,指尖在碰到段无皑手指的时候瑟缩了下,胡乱往脸上擦。
他擦得毫无章法,把原本只是湿润的脸擦得又红又花。
段无皑看不下去,伸手握住他那只攥着纸巾的手腕。
轻轻拉下来,用另一只手抽走他手里的纸巾,重新叠了一下,动作很轻地按在他眼睑下方,把那些残余的泪痕一点一点沾掉。
宋怀稚整个人僵住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段无皑的手很热,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巾贴在他颧骨上。
宋怀稚的睫毛颤了颤,几颗新的泪珠又从眼眶里滚出来,砸在段无皑的指节上。
段无皑一抖。
放下纸巾,拇指直接贴上了宋怀稚的脸颊,把那颗新滚落的泪珠拭去。
声音带着哄的语调:“别哭了,没打算怪你。”
宋怀稚的嘴唇抖了抖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可是……可是你吃了药……你还喝了那么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段无皑的拇指从他颧骨上滑下来,轻轻按了按他通红的鼻尖:“我自己会处理,你先起来,地上凉。”
宋怀稚吸了吸鼻子,眼眶里还汪着一层水光,但终于没有再哭了。
他扶着墙壁一点点地站起来,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段无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等他自己站稳之后才松开。
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站着。
暖黄色的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,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温温吞吞的。
宋怀稚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声音很小,带着残余的鼻音和一点试探:“那……那窃听器……”
段无皑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:“在哪儿。”
宋怀稚抬起眼来看他,那双哭过的眼睛水汪汪的,带着一点残余的警惕和犹疑。
他咬了咬下唇。
最终还是转过身,朝客厅的方向走过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段无皑一眼。
段无皑跟在他身后。
宋怀稚走到客厅的茶几旁边,蹲下身,从里面抠出来一个小小黑色,指甲盖大小的东西。
他把它托在掌心里递到段无皑面前。
指尖微微发颤:“……就是这个。”
段无皑将东西拿在掌心里,指尖轻轻摩挲过外壳。
上面的红光已经不闪烁了,估计是没电了。
他垂下眼,打量一下,还真是自己放的那个。
沉默片刻,似乎想通了什么,抬眸,薄唇轻启:“是我放的。”
宋怀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。
先是茫然,像是没听清那句话的意思,然后是震惊,最后是恐惧。
是那种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有的后知后觉的恐惧。
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,小腿撞上沙发边沿,踉跄了一下才稳住。
“为什么!”
他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,眼眶里那层刚刚才勉强收住的水光又开始翻涌,蓄满了就要往下落。
段无皑闭上眼。
他强行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只剩一片淡漠。
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随意,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:“没有为什么。想放。”
宋怀稚盯着他,那双哭过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惊人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,嘴唇微微张着,上下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。
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抬起手,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门口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和恨意:“滚。”
段无皑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他看着宋怀稚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,看着那些终于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的泪珠,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凿了一下,又闷又疼。
指腹抠进掌心里,但他没有开口解释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任何一个字。
“我说,”宋怀稚的声音更大了一些,带着嘶哑的颤音,眼泪已经彻底模糊了视线,但他还是固执地指着门口的方向,“滚出去!”
段无皑终于动了。
他把手里那个窃听器放回茶几上,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宋怀稚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门口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。
他把脸别到一边,不去看那个背影,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,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