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恒远没急着说话,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白瓷杯里水汽浮起来,他低头吹了吹,面上不动声色。
薄渐站在那儿,脸上却慢慢浮出一点诡异的神色,脑子里那团乱麻终于被一只手理出了线头,越抽越清晰,越清晰越让他想笑。
他看向薄恒远。
薄恒远也正看着他。
父子俩谁都没先开口,屋里静得只剩茶烟袅袅。
“其实我还发现一件事。”薄恒远抿了口茶:
“除了咱们家,其他找他的:谢家、霍家,还有官方那波人,找的是同一个人,但性别却不一样。”
薄渐眼睫一动。
“要是放出消息……”薄恒远话没说完。
薄渐已经反应过来了。
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。
薄渐抬眸,对上薄恒远的目光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薄恒远那笑里带着点老狐狸的奸,薄渐那笑里带着点终于找到破局的冷。
“这招损。”薄渐说。
“还行。”薄恒远谦虚道。
薄渐沉默片刻。
忽然问:“爸,你不介意吗?”
薄恒远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宋怀稚是男生,薄渐若真去争,争到底,薄家的脸面、门楣、外头那些人的嘴,一样都保不住。
他嗤笑一声。
“名声能当饭吃吗?”
薄渐没说话。
“而且,”薄恒远拖长音调,斜了他一眼,“你在医院喊的那一声‘我是钙’,考虑过名声吗?”
薄渐脸一黑。
“爸。”
“怎么,许你喊,不许我说?”薄恒远放下茶杯,笑得毫不遮掩:“那天秘书回来学给我听,我一口茶全喷在文件上,薄渐,你可真给你爹长脸。”
薄渐别开眼,耳根难得有些发烫,但很快又压下去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薄恒远挑眉:“你是喊给谁听的,我不管,但你既然敢喊,就得敢认。”
薄渐当然敢认。
他从未觉得自己喜欢宋怀稚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。
哪怕那人是男的,哪怕对方满嘴谎言、一身马甲,哪怕全天下都知道霍家、谢家在找同一个人。
他薄渐看上了,就是看上了。
他只是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“我妈那边……”
薄恒远一口茶含在嘴里,差点笑出来。他放下杯子,斜睨着薄渐:“你以为你闹出这么大动静,你妈能不知道?还是说,你觉得那份资料只送到我这儿,没往她桌上也搁一份?”
薄渐怔住。
“你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,说‘那孩子长得是好,就是太瘦了,回头带回来吃点好的’。你自己掂量吧。”薄恒远说这话时,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。
薄渐张了张嘴,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这些天只顾着找人,没回家,也没细想家里是什么态度。
他以为父亲肯帮他查,已经是极限。
没想到他妈早就知道了,甚至已经看过宋怀稚的资料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薄渐问。
“我还给你编故事不成。”薄恒远哼了声,“你妈那性子,要真反对,早就让人把你押回去了。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拍桌子。”
薄渐垂下眼,胸口暖洋洋的。
“但丑话说前头。”
薄恒远收了笑,语气正经起来;“我和你妈不反对你去找他,但不代表我们能接受你不声不响把命搭进去。谢家那小子不简单,背后还有他爷爷。霍家现在咬得紧,官方的人更不必说。薄家不惹事,但你要去抢人,就得想清楚怎么收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薄渐说,眼底也沉下来:“我会把人带回来。别的,以后再说。”
薄恒远看着他,像在重新打量自己的儿子。
过了会儿,他摆摆手:“滚吧,该干嘛干嘛去。别在我这儿杵着。”
薄渐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听薄恒远在身后慢悠悠补了句:
“要是找着了,先带回来吃饭。你妈说得对,人太瘦。”
薄渐脚步一顿,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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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市医院————
周雅兰拎着保温桶进来时,霍星曜正靠坐在床头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某处,像被抽走了魂。
她快步走过去,把汤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探了探他额头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霍星曜没动,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
周雅兰心里咯噔一下,转头看向护工。护工低声道:“刚才霍先生来过,两人说了一会儿话。”
周雅兰脸色微变,在床边坐下:“你小叔跟你说了什么?”
霍星曜像没听见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眼,把脸别向窗户。
“没有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: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周雅兰心疼得不行,伸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,发现他指尖凉得吓人。
“不管别人跟你说了什么,你别自己扛着。妈妈在呢。”
霍星曜没再说话,只是眼皮轻轻颤了颤。
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和霍淮彧的对话,那些自己说出口的,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,全搅在一起。
他最不想承认的那个事实,此刻像根生锈的钉子,正一点点往他心口里钻。
他不敢再想,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全部推开。
可他越闭眼,那个在货梯间里因为听见“霍淮彧是我小叔”而突然变白的脸,就越清晰。
他真的很怕。
怕自己和小叔找的,真的是同一个人。
周雅兰见他这副模样,也不再追问。
片刻后。
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周雅兰手忙脚乱地给他擦:“别哭,星曜,有妈妈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
霍星曜没说话。
感觉天似乎已经塌下来了。
“叮!新邮件。”
-
霍淮彧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翻,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开。
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把所有精力都往工作上砸,仿佛只要转得够快,脑子里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就追不上来。
张特助敲门进来时,他还低着头批文件。
笔尖在纸上飞快划着,连头都没抬。
“说。”
张特助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走上前,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。
“霍总,我们刚得到一些消息,是关于……只只小姐的。”
霍淮彧的笔尖顿在纸面上,晕出一个极小的墨点。
他抬起头,眼下一片青黑,瞳孔像浸了冰水。
“拿来。”
张特助没再开口,把平板放到他面前。
屏幕亮着,页面上是几份拼接好的资料。
霍淮彧低头看过去,越往下看,脸色越白。
那是一份社交媒体截图对比,有“只只”的,也有“槐槐花”的,更有一个名叫宋怀稚的男生的。
最下面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,是A大答辩现场,有人拍到了宋怀稚被扯掉假发之后的侧脸。
旁边放了一张“只只”的自拍照。
再往下,是一行加粗标注。
“经精密仪器检测,上述三人为同一人。”
霍淮彧握着平板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什么时候查出来的。”
“刚才有人发来的。”
“?”
张特助低声说,“之前因为……身份信息加密一直没破解开,所以没有往这方面调查,但就在刚才一个匿名人士发送过来的,对面ip及其复杂,咱们的人现在还没破解。”
霍淮彧没再说话。把平板放在桌上。
过了许久。
他才开口:“人还在找吗?”
“在找。所有能调用的资源都铺出去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霍淮彧说,声音像从喉咙底磨出来的:“别停。”
张特助点头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的瞬间,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霍淮彧靠着椅背,慢慢闭上眼。
都是同一个人。
全是他。
他?
男他?
男生。
男的?
男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