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夕阳落下。
宋怀稚才从浴室里出来。
浑身软得不像自己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上,脚链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响。
谢澜音从身后扶住他,一路半扶半抱地把他放回床上。
宋怀稚陷进被子里,连动根手指都费劲,只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片被夕阳映红的光。
谢澜音出去了片刻。
再回来时端了杯温水,杯沿上还贴心地插着根吸管。
宋怀稚看着那杯水,眼皮掀了掀,嗓子哑得快没声:“放药了吗?”
谢澜音显然知道了他进去过那个房间,没有丝毫意外,笑了一下,低头道:“放了。”
宋怀稚点点头。
居然也笑:“放了就行,不放我还不喝呢。”
谢澜音轻笑,没多解释,自己先就着杯沿喝了一小口,才把吸管递到他唇边。
宋怀稚含住吸管,慢慢喝了好几口,温水润过喉咙,那股干涩火辣才缓下去一点。
他偏头看向窗外。
海面像烧过了头,只剩一点橘紫的余光,云层厚厚堆在天边,像被风推着慢慢走。
“咱们去外面看夕阳吧。”他撑着坐起身,声音还是哑的,可眼里难得亮了一星:“看着夕阳喝着啤酒,一定很带劲。”
谢澜音没有犹豫,立刻应下来。
“等我十分钟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,确定宋怀稚还乖乖坐在床上,才快步出去。
十分钟后,宋怀稚被谢澜音牵着往露台走。
推开门的瞬间,他停了一下。
露台顶上的遮罩不知什么时候被收掉了。
海风迎面扑来,温吞吞地灌进衣领,没了玻璃的隔绝,潮声和风都特别清晰,像一下子被这片海抱了个满怀。
露台也被重新布置过。
花圃里的花刚浇过水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几盏暖黄色的灯已经亮起来,风一吹,光和影都晃悠悠的。
藤桌藤椅被擦得干干净净,桌上摆着几听冰镇啤酒,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花香混着海风的味道扑面而来,湿湿咸咸的,又带点甜。
宋怀稚在椅子上坐下,他伸手拿了一罐啤酒,指尖凉得缩了一下,随即“啪”一声拉开拉环。
泡沫冒出来一点,顺着罐沿往下淌。
谢澜音在他身边坐下,也开了一罐,却没急着喝,只看着宋怀稚仰起头,灌了一大口。
“慢点。”他轻声说。
宋怀稚没理,几口下去,半罐就没了,他长舒一口气,眼睛望着远处最后那点天光,忽然说:“这才像活着。”
谢澜音捏着啤酒罐,没说话。
他也在喝,目光却始终落在宋怀稚脸上。
那人被海风吹得眯起眼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侧脸被灯光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。
明明刚才还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,这会儿却又慢慢活了过来。
“小乖。”他喊。
“嗯?”
谢澜音没再说什么,只把啤酒罐轻轻朝他那边碰了一下。
宋怀稚斜了他一眼,也举起来,回碰了一下。
两人坐在风里,一口一口地喝。
谢澜音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条薄毯,展开,把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。
毯子很软,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味道,混着海风,暖烘烘的。
宋怀稚昂头又喝了一口,罐子空了,他随手捏扁,又伸手去拿新的。
谢澜音没拦,只是把毯子往他那边拉了拉,怕风钻进去。
新一罐拉开,泡沫滋滋响。
宋怀稚手下快速一个动作,将酒递给他。
自己又开了罐。
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慢慢歪下去,脑袋靠在谢澜音肩膀上。
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被人慢慢揉碎,洒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红。
他半眯着眼,难得品出一点岁月静好的味道来。
“谢澜音。”他忽然开口,嗓子轻飘飘的。
“嗯。”谢澜音应得很快。
“你能保护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
宋怀稚又往他怀里蹭了蹭,声音含糊:“真好。反正我也不想见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像想起什么,嘟囔道:“对了,不如我直接跟他们说我是男生,让他别纠缠了。”
谢澜音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笑,语气平平:“他们知道了。”
宋怀稚像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抬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,可里面已经浮起一层酒气,脸颊也泛了红。
“不可能!”他提高了点声音,又软下去:“我专门加密过的。”
谢澜音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,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眉心。
“被破解喽,还是被军方的人内部破解的。”
宋怀稚愣愣地看着他,像在消化这番话,又像只是喝多了,眼神迷迷蒙蒙的。
“那他们都知道了?”他小声问,像是在确认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“都知道了。”谢澜音说。
宋怀稚嘴巴动了动,半晌“哦”了一声,又把脑袋靠回他肩上。
“那他们怎么还找……”
“因为是你。”谢澜音打断他,嗓音低而笃定,“因为你是宋怀稚,都跟我一样被你所吸引,而不是因为性别。”
宋怀稚没再说话。
他把啤酒罐慢慢凑到唇边,又喝了一口,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,混着一点啤酒花的苦。
“真麻烦。”他自言自语道:“都知道了,还追来。”
谢澜音接道:“是啊,真麻烦。”
宋怀稚忽然昂起脑袋,下巴抵在谢澜音肩窝里,眼睛被海风吹得半眯着。
“哥哥相信我嘛?”
谢澜音喉间轻轻发出一个上扬的:“嗯?”
宋怀稚温声说:“只要我能联系上他们,当然,你可以代为转达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认真盘算:“就说我骗了他们,对他们没感情,让他们滚,不就好了。”
谢澜音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反正他们现在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。”
宋怀稚又往下滑了滑,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进谢澜音怀里,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:
“知道我是男生,撒谎成性,还把他们当傻子耍。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还愿意包容我、爱我的。他们凭什么还要继续追?我又为什么不能干脆点?”
“你确定,小乖?”谢澜音低声问。
宋怀稚笑了一下,笑得没心没肺:“为什么不呢。”
他仰起脸,去看谢澜音。
那张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顺,连眼尾都弯着。
“谢澜音,你比他们都强。”他慢慢说:“你早知道我坏,还没跑。他们要是也这么知道,肯定就不会来了。”
谢澜音没回应这句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,在宋怀稚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长的吻。
“小乖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他喃喃,嘴唇还贴着他的发丝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宋怀稚小声说,手钻进毯子下面,去勾谢澜音的手指。
谢澜音反手把他的手包住,掌心滚烫。
“好,我帮你传话。”
宋怀稚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点松快的神情,把脸重新埋回谢澜音颈窝。
海风从露台外一阵阵灌进来,花影摇晃,啤酒罐滚在脚边,发出哐当一声轻响。
谢澜音单手揽着他,另一只手慢慢转着宋怀稚手腕上那枚银白色手环,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的开口:
“可小乖,你最好别只是在哄我。”